我叫杰克周。
二十二世纪,人类早已把足迹铺进太阳系的每一处角落。火星穹顶城霓虹长明,月球轨道悬浮着一座座太空城邦,小行星带的采矿船如同蜂群往来穿梭。几乎人人颅后植入神经织网,心念一动,直连全域意识网络;通用AGI渗透社会的每一寸肌理,量子扫描仪可以穿透数十米合金,分子合成机能在瞬息之间调出古今中外任何佳肴美酒。
人类很容易自大。我们能改写基因,探测黑洞,拆解小行星冶炼贵金属,甚至能把意识备份存入云端。仿佛世间所有谜题,只要交给算力,就能得到答案。干我这一行,最清楚——这种自信,只是人类自我编织的幻梦。
我的正式头衔,异常事件独立调查顾问。说得直白一点,专门捡星际联邦警署、量子刑侦、各大科研机构束手无策的怪事。监控失效,AI推演全盘崩溃,物证凭空消散,一切超出现有科学框架的诡异事件,就是我的饭碗。
我的收费规矩简单粗暴:若是人为骗局,分文不取;一旦事情触及异秘古物、时空裂隙、宇宙底层规律这类超越现有科学边界的秘密,预付一半酬劳,无论成败,钱款概不退还。
世人评价两极。有人奉我为揭秘探险者,也有人骂我江湖骗子。我全都不在意。驱动我一次次踏入险境的从来不是酬劳,而是好奇心。这份好奇心重到,我愿意赌上性命,触碰那些被常识掩盖的秘密。
我的工作室安在浮空城低层。窗外悬浮车道纵横交错,空中飞车无声滑行,夜里车流化作流淌星河。自适应晶板墙体,一键通透俯瞰整座浮空都市万家灯火,也可以完全闭合,隔绝外界一切窥探。悬浮工作台、分子饮品合成器、量子物质分析仪一应俱全。
我的搭档,离线通用AGI,名叫老灰。没有实体,只是一团半透明的灰影,寄宿在我所有终端设备里。检索古籍卷宗、解析量子图谱样样精通,嘴毒得很,最爱戳破人类自欺欺人的美梦。
很多人来找我,求长生,求解咒,求追查失踪之人。但这一次上门的委托人,带来的,是一场荒唐赌局引发的失踪谜案。一桩牵连着华夏古籍志怪、尘封千年的上古秘器的悬案。
第一章 玄洲号的赌约
黄昏时分,我正斜靠在悬浮躺椅上,等着分子合成机调制一杯陈年花雕。晶板调成半透明,看下方空中飞车如同发光鱼群,在暮色里缓缓游动。全息门铃忽然亮起最高优先级私人访客通道,没有预约。
“杰克周先生,门外访客,姓名晏沧。”老灰的虚影在视野侧边弹出访客基础档案,“星际航运巨擘,玄洲号星际邮轮的持有人,身家数百亿星际信用点。”
我挑了挑眉。能拥有私人星际邮轮的人物,屈指可数。
“放他进来。”
工作室合金侧门无声滑开。走进来的老者便是晏沧。他年过七十,身形依旧挺拔,一身暗青色柔性织金西装,银发梳理整齐,眼角皱纹里藏着一辈子商场搏杀沉淀的锐利。跟在他身侧的,是一名女子,苏妩。
苏妩约莫三十出头,身形纤细窈窕,一袭墨色薄缎长裙,面料带着极淡的珠光,随步伐轻轻晃动。乌发松松挽成发髻,几缕发丝垂在颈侧,五官清丽,眼眸却沉静如水,仿佛能看透人心。她是晏沧的私人古籍顾问,专精华夏上古方志、民间志怪秘录。
我扫一眼视野弹出的账户通知,钱款顺利到账,没有任何隐匿追踪标记。
“钱收到了。现在,请你说,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我放下酒杯,坐直身子,开门见山。
晏沧叹了一口气,指尖轻轻敲击悬浮桌面。
“我有一位相交六十余年的老友,顾玄。我们少年时一同闯荡,白手起家。现在他也是巨富,爱好搜罗上古奇物。三个月前,我们闲谈,一时意气,打了一个赌。”
我饶有兴致地抬眼:“什么样的赌?”
“捉迷藏。”晏沧苦笑一声,“顾玄登上我的玄洲号,这艘环太阳系邮轮,体积堪比一座小型太空城。约定时限七十天。七十天之内,我若能在船上找到顾玄,玄洲号,就归他。若是我找不到,顾玄名下珍藏的那件上古古匣,归我。”
我微微一怔。玄洲号,价值超过三千亿信用点。一场捉迷藏,赌注大到骇人听闻。
“一艘巨型星际邮轮,房间、通道、维修夹层、仓储舱、动力管线密密麻麻。七十天找人,难度不小。”
“没错。”晏沧点头,“顾玄拍胸脯保证,他有办法藏得无影无踪,就算全船量子扫描,也无法定位。我们签下神经公证的协议。七十天期限,如今已经过去第六十二天。我调动船上所有量子探测阵列、全域AGI扫描、数百安保人员,地毯式搜索整艘邮轮,翻遍每一处舱室,找不到半点顾玄的踪迹。”
“有没有可能,他提前偷偷下船?”我问道。
“不可能。”苏妩轻声开口,嗓音温润,“玄洲号启航之后,所有出入口全程锁定,每一处离开船体的通道都有生物识别、量子体征监测。启航之后,没有任何人离开飞船。顾玄,一定还在船内。”
苏妩说话的时候,微微前倾身子,长裙领口滑落少许,淡淡的檀香气息飘过来。她抬手,在半空投射全息影像,玄洲号完整三维结构图铺开。船体巨大,多层舱段,廊道如同迷宫。
“最诡异之处,”晏沧继续说道,“船上所有生命探测仪,全部检测不到顾玄的生命信号。仿佛这个人,在密闭的巨船之内,凭空消失了。”
老灰立刻检索档案,在视野弹出资料:【玄洲号,环太阳系豪华星际邮轮。总长一千两百米,多层舱室,自持生态,可连续航行一百二十天。搭载全域量子扫描系统,理论上,船内任何生物、物体,都可以被定位。顾玄,古董收藏家,藏品之中,核心重宝,《搜神记》《太平广记》古籍记载的归墟匣。】
“归墟匣?”我看向苏妩,“古籍里的东西?”
我心头一动。
“你的意思,顾玄的消失,和这个上古古匣有关?”
“我不知道。”晏沧面色凝重,“一开始我只当是老友戏耍,用了什么高科技伪装手段。可连续六十二天,无数探测手段全部失效。安保人员搜遍所有夹层,没有任何痕迹。顾玄音讯全无,没有任何通讯消息,神经织网信号彻底沉寂。我开始害怕,这不是一场游戏。他可能出事了。”
“你试过联系顾玄本人吗?”
“所有通讯通道全部失联。他的神经织网,如同被彻底抹去,没有任何信号。”晏沧眉头紧锁,“船上的AGI全部排查,没有入侵痕迹,没有人为屏蔽的操作。就像,这个人,从分子层面消失了。”
老灰在我视野内弹出检索结论:【归墟匣,正史无记载,多见于魏晋志怪、民间秘抄。历代传闻多为志怪传说,无实物科学检测记录。顾玄携带该古匣登船,是唯一异常变量。】
我思索片刻:“这场赌局,顾玄提出的?”
“是。”苏妩回答,“顾玄得到归墟匣之后,常常说这件古匣的能力远超想象,世间没有地方可以找到持有它的人。他主动提出这场赌约,想用玄洲号整艘巨船,证明古匣的神奇。我们都只当是老人一时意气。”
“玄洲号现在在哪里?”
“正在火星与木星之间的小行星带外围巡航。”晏沧答道,“船维持低速航行,随时等候我们登船。我找遍星际联邦刑侦、顶尖量子科学家,所有人束手无策。有人劝我放弃赌约,直接认输。但我担心顾玄已经遭遇不测。听闻你专门处理这类突破常理的怪事,特地来请你上船,找出顾玄,查清真相。酬劳之外,若能成功,我另有酬谢。”
我笑了一声:“听起来,这场赌局,赌的不只是一艘星际邮轮和一件古物,赌的是一个人的性命。”
苏妩抬眼看向我,目光沉静:“顾玄性格执拗,一旦认定某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痴迷这件古匣数十年,这次登船,大概率是打算动用归墟匣。只是,我们不知道,古匣到底是民俗骗局,还是真有超乎科学的力量。”
“好,委托我接下。”我站起身,“丑话说在前头。第一,我只负责调查真相,寻找顾玄。赌约输赢,与我无关。第二,如果整件事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我立刻抽身离开,已收酬劳不予退还。第三,调查途中,任何危险,我有权随时终止任务,没有人可以强迫我继续。”
晏沧立刻点头:“全部答应。苏妩会和我们一同登船。她熟悉古籍记载,或许能解读归墟匣的秘辛。”
“很好。把玄洲号全部扫描数据、船上监控、顾玄登船前所有资料,全部传给老灰。我们准备立刻出发。”
苏妩调出全部档案,传输进入老灰离线数据库。老灰开始解析玄洲号的船体结构,排查所有可能藏匿的区域。
【警告:船体扫描存在一处异常盲区。位于邮轮最底层私人藏品舱,也就是顾玄在船上的专属舱室。量子扫描抵达该区域时,信号会出现微弱的扭曲衰减。】
“盲区?”我挑眉。
“是的。”老灰回复,“普通联网AGI会直接忽略这种微小畸变,判定为设备噪声。但离线解析之后,确认不是仪器故障。畸变来源,正是顾玄存放归墟匣的藏品舱。”
就在此刻,晏沧的私人全息通讯器突然疯狂闪烁。玄洲号船长紧急通讯接入。
【晏先生!底层藏品舱,传感器发生剧烈扰动!舱内监测画面短暂捕获到异象,随即所有探测信号再次失效!】
晏沧脸色一变。
“不好!恐怕顾玄那边,出状况了!”
“不用等了。”我拿起靠墙放置的便携量子分析仪,“我们立刻出发,登上玄洲号。”
第二章 玄洲巨船,迷宫邮轮
我们搭乘晏沧的高速穿梭机,向着小行星带方向飞驰。舷窗外漆黑宇宙,星辰点点,玄洲号巨大的轮廓,在虚空之中缓缓显现。
这艘星际邮轮,远看如同一座横亘太空的银白色长形山城。船体外壳泛着柔和冷光,舷窗密密麻麻,生态穹顶之上,甚至移植了地球原生林木、溪流,营造完整的自然景观。
苏妩坐在我身侧,褪去长外套,薄缎长裙贴在身上。她手中捧着一卷全息古籍,书页缓缓翻动,是手抄版的魏晋《洞荒秘记》。
“杰克周,古籍里面关于归墟匣的记载,很少。”苏妩轻声说道,“只寥寥数句:匣出归墟,纳人入隙,形消迹隐,不见于六合。古人以为,匣子能把人藏进空间夹缝之中,世间任何搜寻手段,都无法察觉。但是也写了一句警示:错手启匣,永堕隙中,不得复归。”
“错手启匣?”我抓住关键词,“意思是,一旦操作失误,就会被困在夹缝里面,再也回不来?”
“正是。”苏妩颔首,“这也是我最担心的。顾玄痴迷这件古物数十年,熟读所有手抄秘本,自认掌握开启方法。但古籍文字简略,年代久远,传抄多有讹误。万一他理解错了开启之法,便是‘错手’。”
晏沧坐在座舱另一侧,面色凝重:“顾玄一辈子行事谨慎,唯独面对这件古匣,变得偏执狂热。我多次劝他不要贸然尝试,他不肯听。”
穿梭机缓缓对接玄洲号的停靠端口。气密舱门缓缓开启,我们踏入这艘巨型邮轮。
玄洲号内部,奢华到超乎想象。宽阔廊道,全息景观投射,空中溪流缓缓流淌,悬浮绿植四处点缀。往来船员、安保人员神色紧张,全船戒备。船长带领一队安保,在接驳口等候我们。
“晏先生,杰克周先生,苏女士。”船长行礼,“六十二天,我们反复地毯式搜索。所有舱室、通风管道、维修夹层、动力舱,全部检查。生命探测、量子扫描,始终找不到顾玄先生。唯一异常,就是底层藏品舱。”
“带我们去藏品舱。”我直接说道。
一行人沿着长长的螺旋下行廊道,前往船体最底层。越往下走,装饰愈发简约厚重,合金墙壁取代生态景观。底层属于私人藏品区,安保等级最高。藏品舱厚重合金大门,牢牢锁闭。
“顾玄登船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个舱室。”船长调出监控记录,“六十三天前,监控拍到顾玄独自走进藏品舱,携带归墟匣。之后,舱内监控画面,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扭曲。最后一次画面记录,顾玄站在舱室中央,面前放置那只古朴黑匣。下一秒,画面雪花闪烁,他就消失在镜头之中。”
我们调取那段全息录像。画面里,顾玄白发,一身素色长衫,面前放置一只半米长的黑色古匣,匣身雕刻繁复涡旋纹路,如同流水漩涡,正是归墟匣。他伸手,触碰匣盖。画面猛地扭曲,随即,人影凭空消失。
“不是剪辑,不是伪造。”老灰立刻核验录像原始底层数据,“录像没有篡改痕迹。在镜头记录的瞬间,顾玄的全部光学影像,瞬间消散。”
合金舱门缓缓开启。
藏品舱空间宽阔,四周陈列无数古董、上古玉器、青铜残片。舱室中央,地面放着那只黑色古匣,匣盖半开。舱内空无一人,顾玄不在此处。
我拿出便携量子分析仪,开启扫描。仪器靠近古匣,屏幕上的数据立刻剧烈抖动,量子信号扭曲。
“果然,空间畸变。”我低声说道,“不是简单光学幻术。这片空间,存在极微弱的空间褶皱。”
苏妩缓步走到古匣旁,俯身细看匣身涡旋铭文。她指尖悬在匣子上方,没有触碰。
“匣身铭文,是先秦古篆,和我手上秘记残卷可以对应。归墟匣,本质是一件上古异器,能够制造局部亚空间裂隙。开启匣子,可以将目标收纳进独立的空间夹层。身处夹层之内,常规的探测手段,无法感知生命体征、物质信号。这就是顾玄用来藏身的办法。”
晏沧瞪大双眼:“世上竟然真的有这种东西?我原本只以为是古人的幻想。”
“古人未必是幻想。”我开口,“只是古人不懂空间物理,用志怪神话的语言,记录了这件器物的现象。但古籍那句警示,‘错手启匣,永堕隙中’,才是关键。收纳进入夹层,有严格的坐标、时序限制。一旦操作失误,空间夹层的锚点会偏移。人会被困在夹层深处,无法回到主空间。”
苏妩轻轻点头:“顾玄赌局计划:开启归墟匣,自身纳入亚空间夹缝。他留在玄洲号船体范围之内,所以不会离开飞船。所有扫描、监控都看不到他。等到七十天赌期结束,他再关闭匣子,从夹层之中现身,赢得赌约。可如果操作出错,锚点偏移,他就被困在夹缝,无法返回。”
“那我们怎么找到他?”晏沧急道。
老灰在我的视野推演模型:【归墟匣是锚点,维系亚空间夹层与现实世界的连接。匣子半开,锚点不稳定。常规量子扫描无法穿透夹层,但可以逆向捕捉空间畸变波动。我可以修改船上量子探测阵列,反向追踪夹层波动,定位夹层内部的坐标。但风险极大,强行扰动裂隙,有可能让锚点彻底崩解。一旦崩解,夹层永久封闭,顾玄将永远困在异隙之中。】
我思索片刻:“先不要强行扰动。我们先排查顾玄留在舱内的笔记,看看他对开启归墟匣的理解有没有错。”
苏妩走到藏品舱的悬浮书桌前,调出顾玄留下的全息手记。一页一页翻看。手记记录了顾玄数十年来研究归墟匣的心得,还有他推演的开启步骤。
看到中段,苏妩身子一僵。
“坏了。顾玄理解错了铭文。”
“哪里错?”我立刻上前。
“匣身铭文,有一组循环符号,是时序标记。”苏妩指着全息投影上的篆字,“秘记残卷记载,收纳入隙,必须匣盖开合在一息之内完成。顾玄的手记,把时序理解反了。他认为,缓慢开启匣盖,稳定锚点。恰恰是这个理解错误,就是古籍说的‘错手’。”
晏沧脸色惨白:“也就是说,他开启匣子的时候,操作出错,锚点偏移了?”
“极有可能。”苏妩眉头紧锁,“他成功把自身送入亚空间夹层,但是锚点错位。他被困在夹层里面,没办法触发返程的步骤。他听得到船内的声音,感知得到现实世界,但是现实世界的所有人,看不见他,触碰不到他。他被困在夹层之中,随玄洲号一同航行,就在这艘船的空间夹缝里面,我们却找不到。”
就在这时,舱内的归墟匣,涡旋纹路忽然亮起淡淡的幽蓝微光。空间轻微震颤,耳边隐约传来极细微的呼喊声,飘忽不定,转瞬即逝。
“是顾玄的声音!”晏沧大喊。
声音微弱,如同隔着无尽厚壁,一闪而过。
老灰告警:【夹层锚点极不稳定。裂隙在缓慢扩张,能量持续流失。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如果锚点彻底消散,夹层会与现实世界彻底切断联系,顾玄永久困在其中。距离赌约结束,还有八天。】
我看向众人:“两条路。第一,保持现状,等待赌约到期,看夹层会不会自然回落,顾玄能不能自行返回。但他操作已经出错,大概率无法自行归来。第二,我们修改船上量子阵列,配合归墟匣,反向校准锚点,打开夹层通道,把顾玄接回来。但这个操作,一旦计算失误,直接摧毁锚点,万劫不复。”
船长低声说道:“全船的科学家、量子工程师都评估过,他们不敢动手。空间裂隙操作风险不可预估。”
晏沧看向我:“杰克周,你敢试一试吗?”
我笑了一声:“我不是神仙,没有百分百把握。但是比起坐等他永远被困,我更愿意试一试。不过,需要苏妩全程解读匣身铭文,老灰负责量子模型演算,所有人配合。”
苏妩抬眼,目光坚定:“我准备好了。”
第三章 夹层之内,时间错位
晏沧终日心神不宁。他和顾玄相交六十年,少年患难,一同创业。这场意气赌局,如今变成生死危机。
夜晚,我和苏妩留在藏品舱,继续研究古匣铭文。舱内灯光柔和,苏妩把长发散开,墨色发丝垂落肩头,她指尖在全息铭文上缓缓滑动,低声解读古篆。
“归墟匣不是来自地球上古文明。”苏妩缓缓开口,“古人误以为是方士所铸。但铭文底层的空间原理,远远超出先秦时代人类的科技水平。它是一件更早的异星遗物,被上古人类打捞发现,流传世间,被记录进志怪传说。”
我微微一怔:“异星器物?”
“极有可能。”苏妩点头,“上古‘归墟’传说,万川归之,无尽深渊,或许就是古人对异星空间装置的描述。这匣子,本质是便携式小型空间锚定器,可以生成短暂的亚空间夹层。异星造物,机缘坠落地球,辗转千年,落到顾玄手里。”
“所以古籍记载,只是古人观察现象,用神话来解释无法理解的外星科技。”
“正是。”苏妩侧过头看向我,眼眸在微光之下格外清亮,“顾玄痴迷的,不只是一件古董。他毕生想验证志怪不是神话,是远古遗留的真实记录。只是他解读铭文时序,出现致命错手。一念之差,身陷夹层。”
我们交谈之间,归墟匣表面涡旋纹路再次亮起幽蓝光晕。空气微微扭曲,耳边再次飘来顾玄断断续续的声音。
“晏沧……能听见吗……我被困在这里……空间在变……时间流速不一样……”
声音断断续续,忽远忽近。
老灰立刻捕捉波动:【夹层内部,时间流速和现实空间不同。夹层一小时,现实世界大约十二个小时。顾玄在夹层里面,已经度过了漫长的时间。他的体力、精神,正在持续消耗。】
我心头一沉。我们现实只过去两天,夹层里,顾玄已经熬过接近二十四天。长时间困在孤立亚空间,孤独、精神压力足以摧毁一个人的心智。
“顾玄!”我对着空气高声喊话,“你能听见我们!不要尝试强行触发匣体返程!你的时序解读错误,强行操作只会直接崩碎锚点!我们正在校准裂隙,准备打开通道救你出来!”
虚空之中,传来一声微弱叹息。
“我知道……我错了……当初太自负,以为读懂铭文……错手开启,锚点偏移……”
苏妩轻声开口:“顾玄,你在夹层之中,能不能看见外界景象?”
“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不停晃动的磨砂玻璃……我能看见藏品舱里面你们,但是你们看不见我。我尝试触碰边界,手直接穿透,无法接触现实物体。”顾玄的声音飘来,“夹层空间不大,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匣子锚点传来一点微光。孤独……无边无际的孤独。”
晏沧眼眶泛红,对着空气大喊:“老顾!撑住!我们一定会把你救出来!”
顾玄的声音沉寂片刻,再度响起:“赌约……不重要了。玄洲号也好,归墟匣也好,都不重要。我只想要回到现实世界。”
听到这话,我心中感慨。人类常常如此,为一时意气,一场赌局,一件藏品,不惜冒险触碰超出掌控的力量。一旦大祸临头,才明白,所有财富珍宝,都比不上能够安稳活在现实。
老灰的模型持续迭代:【锚点校准方案完成。需要同步输入两组信号:量子阵列输出空间共振波,配合归墟匣铭文对应的能量时序,重新对齐夹层与现实坐标。共振波触发瞬间,裂隙会短暂张开一道窄门,维持时间只有12秒。12秒之内,顾玄必须穿过裂隙,回到现实。一旦超时,裂隙立刻闭合。】
“12秒,时间极短。”苏妩蹙眉,“我们要提前和顾玄沟通,让他在裂隙开启的瞬间,抵达锚点位置,也就是归墟匣所在坐标。”
我点头:“接下来,反复和顾玄沟通,确认他清楚操作流程。同时,通知船上所有人,启动全船能量隔离。共振波释放瞬间,整艘船会出现剧烈空间震颤,所有舱室要做好防护,防止管线、设备损毁。”
船长立刻安排全船戒备。所有船员进入防护舱,关闭非必要能源系统,只保留量子阵列、藏品舱的供电。
所有准备工作,耗时一天。距离赌约截止,还剩七天。
藏品舱内,所有人就位。晏沧、苏妩、我,还有两名量子工程师。归墟匣放置在舱室中央,量子探测装置环绕古匣,线路铺展开。
“倒计时准备。”老灰在视野内弹出提示,“共振波充能,十、九、八……”
归墟匣蓝光剧烈亮起,空气扭曲变形,空间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虚空之中,一道半透明的狭长裂隙缓缓展开。裂隙之内,黑暗深处,顾玄的轮廓,隐约显现。
“裂隙开启!12秒倒计时!”我高声呼喊。
顾玄在夹层内,朝着裂隙奋力奔跑。他的身影半透明,飘忽不定,距离出口越来越近。
就在他即将跨出裂隙的瞬间,变故陡生。
夹层空间突然剧烈震荡。裂隙边缘开始快速收缩。
【警告!锚点能量不稳!裂隙收缩速度超出预估!剩余时间3秒!】
顾玄全力向前一跃,半个身子穿出裂隙。但是裂隙急速闭合,空间力量拉扯他的身体。一半身躯留在现实,另一半还卡在夹层之中。
“稳住!”苏妩快步上前,按照铭文提示,伸手轻按归墟匣的涡旋纹路。古匣光芒稳定一瞬。
趁着这个间隙,晏沧伸手,一把抓住顾玄的手臂,奋力向外拉扯。
裂隙猛地闭合,蓝光骤然熄灭。空气恢复平静。
顾玄跌坐在藏品舱地面,大口喘息,浑身冷汗,衣衫破碎,面色憔悴不堪。他成功回来了。
第四章 赌局作废,古匣秘辛
顾玄瘫坐在地上,许久,才慢慢平复呼吸。他抬起头,看向我们,眼神疲惫,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
“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
晏沧蹲下身,拍着老友肩膀,声音带着颤抖:“老顾,没事了,你安全了。”
顾玄苦笑,看向那只归墟匣:“我自负半生,自以为读懂古人留下的铭文,读懂这件异星器物。仅仅时序理解错了,一个微小的错手,险些永远困在亚空间夹缝。古籍那句警示,字字不假。错手启匣,永堕隙中。”
苏妩轻声说道:“铭文的时序标记,古文字传抄时有一处缺漏,误导了你。这不完全是你的过失。但这件器物,力量远超人类可控范围,绝不可再轻易尝试。”
我看向顾玄:“夹层里面,时间流速不同,你在里面,感受了多久?”
“现实只过去六十四天。”顾玄低声说,“在夹层里面,我感觉,我独自在黑暗里,熬过了接近两年。无边黑暗,只有匣子微弱的光,没有声音,无法触碰任何东西。那种孤独,足以把人逼疯。我无数次尝试操作匣子,每一次操作,裂隙都只会更加不稳。”
老灰在视野中给出结论:【夹层内主观时间被拉伸。孤立密闭的亚空间,没有外界参照,时间感知扭曲。这也是这件古器最恐怖之处。哪怕肉体不受损伤,漫长孤独足以摧毁心智。】
顾玄抬起头,看向晏沧:“这场赌约,作废。玄洲号,归你。归墟匣,我也不再持有。这东西,不是藏品,是陷阱。”
晏沧摇了摇头:“赌约,本来就是我们意气之争。人平安回来,比什么都重要。船,匣子,都不重要。”
我开口:“归墟匣的归属,必须谨慎。它拥有制造亚空间裂隙的能力,一旦落入野心家手里,后果不堪设想。可以藏人,隐匿踪迹,任何刑侦、探测手段都无法定位。若是被星际佣兵、恐怖势力拿到,太阳系所有联邦安保体系都会形同虚设。”
苏妩点头:“我赞同。这件器物,不能由私人收藏。建议交由星际联邦深空文物管控局封存,放置在隔离库房,隔绝能量,严禁任何人随意启动。仅允许少数顶尖量子科学家,在严格管控之下,进行非激活式静态研究。”
顾玄没有异议:“我同意。我差点葬身其中,再也不想触碰此物。”
我们联系星际联邦深空文物管控局。三天之后,管控局特种小队登上玄洲号。专业人员使用隔绝容器,收纳归墟匣,带走封存。他们对古匣进行初步检测,证实器物的确可以制造局部亚空间褶皱,属于史前异星遗留科技,危险性评级最高。
赌约自然作废。晏沧和顾玄,两位老友,一场险些付出生命代价的意气之争,就此落幕。
玄洲号继续在小行星带巡航。危机解除之后,邮轮恢复往日的平静。
夜晚,我、苏妩、晏沧、顾玄,坐在邮轮生态穹顶的观景露台。穹顶之上模拟星空,小行星带碎石如同散落宝石,在虚空缓缓漂浮。分子合成机调出一壶陈年黄酒,几个杯子悬浮在桌面。
顾玄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我一辈子痴迷古籍、古物,痴迷那些志怪里记载的奇迹。我一直觉得,古人写的神话,都是真实存在,只是现代科学尚未解释。这次亲身经历,我才明白一件事。”
“哪一件?”我问道。
“古人记录的异象是真的。但古人同时写下的警示,同样是真的。”顾玄缓缓说道,“人类见识到超出自身认知的力量,第一反应是兴奋,想要掌控、利用,用来满足私欲,用来打赌炫耀。可我们常常忽略,一旦操作出现‘错手’,代价,往往无法承受。”
苏妩轻轻颔首:“世间绝大多数灾祸,源头,都不是怪物、异器。而是人内心的自负。自以为读懂一切,自以为可以驾驭未知力量。一点点微小的错手,就会坠入深渊。这个故事,名字,本就该叫错手。”
晏沧叹了一口气:“我当初不该陪他打这个荒唐赌。两个老头一时好胜,差点酿成悲剧。”
我笑了一声,端起酒杯:“人性如此。从古至今,皆是如此。上古方士尝试驾驭归墟匣,后世收藏家追逐奇物,现代人依仗高科技觉得万物尽在掌握。人人都容易低估未知,高估自己。”
老灰的虚影在我视野弹出一句吐槽:【人类最大的通病,就是在尚未完全理解规则的时候,就急于上手操作。所有灾难,都源于一次轻率的“错手”。】
众人闻言,都忍不住笑起来。
第五章 新的委托,永无止境的谜团
我们在玄洲号停留数日,处理完所有交接手续。归墟匣安全移交联邦管控局,相关事件报告提交。顾玄休养身体,精神慢慢恢复。
离开玄洲号前夜,苏妩单独找到我。观景露台,星光洒落。
“杰克周,这次多谢你。如果不是你和老灰,顾玄永远困在夹层裂隙之中。”
“只是我的本职工作。”我淡淡回答,“好奇心驱使我来,解开谜题而已。”
苏妩唇角微微扬起,笑容清雅。
“我整理了一份上古志怪秘抄,里面还有不少类似归墟匣的记载。如果以后遇到相关的怪事,或许,我还会再来找你合作。”
“欢迎。”
告别晏沧、顾玄、苏妩。我搭乘穿梭机,离开玄洲号,返回地球浮空城。
回到我的工作室。窗外,浮空车道车流如同流动星河。我靠在悬浮躺椅,分子合成机调制一杯威士忌。老灰的灰影浮现。
“这个案子,有意思。一场意气赌局,一件来自异星、被古人写进志怪的古匣。顾玄仅仅是解读铭文时序一个微小错手,就被困在亚空间夹层。看似是上古神话,内核却是空间科技。”老灰点评,“人类的自负,才是最大的陷阱。比起器物的力量,人的贪欲和好胜之心,更加危险。”
“说得没错。”我抿一口酒,望向窗外万家灯火,“我们拥有量子探测、全域AGI、星际航行技术,自以为看透宇宙。可只要我们遇到超出认知的事物,依旧会犯古人一样的错误。自负、好胜、急于掌控未知,一次小小的错手,足以万劫不复。”
归墟匣,这件被魏晋古籍记录、流传千年的异星遗物。它不是法宝,不是妖物,只是一件空间装置。古人看见它的神奇,写下志怪;现代人看见它的奥秘,妄图驾驭。这一场玄洲号捉迷藏赌局,因为一次错手,险些酿成永恒的囚禁。
没过几日,全息门铃再次亮起。
新的委托人登门。来自月球轨道太空考古站。科考队在月球背面一处地下洞穴,挖出一批殷商时代的青铜残片。残片之上,镌刻星图,所有AGI解析全部失效。青铜残片内部,不断传出周期性低频嗡鸣。探测器靠近,仪器全部失灵。
我站起身,披上外套。
二十二世纪,人类穿梭星际,神经织网连通全域网络,AGI推演万物,量子探测穿透岩层。科技看似无所不能。但是宇宙之中,失落文明、上古异器、时空裂隙,无穷无尽。人类内心的自负与执念,永远不会消失。
有人追逐珍宝,有人渴求奇迹,有人为一时胜负铤而走险。世人所求各不相同,但大多数人,在欲望之中,看不清潜藏的风险。一点点疏忽,一次错手,便是无法挽回的结局。
我的工作,就是一次次踏入迷雾,剥开谎言,揭开藏在深处的真相。
我看向老灰:“准备装备,我们出发。”
空中飞车缓缓驶出浮空城低层泊位,朝着月球轨道方向飞驰而去。
宇宙谜团,永无止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