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 · 连载「做了 6 年公务员，我辞职去读博」 · 第二季「读博」第2 篇
大家好，我是嫣然。
我内心既强大又脆弱，强大到能一个人扛过所有，也会脆弱到半夜捂着被子哭。第二天依然云淡风轻，没有人知道我昨晚曾哭过。
这段话，是我2024 年夏天写的。那时候，我已经大半年没做出一个成功的实验了。
很多人看我天天在公众号上给别人打气、开导别人，以为我没什么痛苦。其实我痛苦的时候很多，只是情绪低落的样子只有自己看得见，我也不想告诉别人，总想着自己消化掉。
上一篇讲到，我花了一个月才学会整套实验流程。今天聊学会以后，一连几个月都做不出来的那段日子。我没啥"三步走出低谷"的秘诀，就是些笨办法。最后那个道理，是熬过最难的三个多月以后才想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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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10 个小时，全部白搭
没做过实验的朋友可能不太有概念，我说几个具体的。上一篇说过，我们一套实验做下来要 10 几个小时左右。
有一次试一个新实验，从晚上6 点干到 11 点多，全白干了。其实累点也没啥，关键是看到那层埋底界面材料跟前驱体溶液不兼容，旋涂在 ITO 玻璃上，薄膜根本铺不开，心里拔凉拔凉的。
还有一次，从早忙到晚，近10 个小时，最后一测，全部白搭。那天我写："讲真心话，如果不是为了毕业证，而只是一个谋生的工作，真的想甩手不干了，我还想多活几年啊，何苦为难自己。"
最让人崩溃的，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
2024 年国庆前后，实验结果终于有了点好转的迹象。我赶紧猛干，7 天干了 100 多个小时，每天只睡 6 个小时左右。上一篇说的一上午废 6 个片子，就是国庆刚过那几天的事。
结果同样的步骤，后面做出来的结果差得离谱。回头一看，只有 9 月 27 日到 10 月 4 日那几天是好的，前后都不行。我只能怀疑是天气。
那天一边测一边心凉，测完直接被冻住了，气得我写："咱们实验真的是看天吃饭，还研究个毛啊！这个月没有好结果，相当于这个月又白干了。"（做咱们这个方向的最懂看天吃饭的含义）
2024 年一整年，我都在做第二个工作。实验很容易不稳，永远在找问题。年底一算，接近 3000 个小时，没有结果。
那种感觉，我当时打了个比方：就像在一个黑黢黢的地方找出口，没人给你提示，也不知道出口在哪，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出去，只能一天一天地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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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整年没睡过午觉，结果呢
面对失败，我最开始的办法就一个：多干。
每天 12 个小时以上，周末不休息，一整年没睡过午觉。健身、练琴、出去放松的时间屈指可数，我自己都说，甚至不比坐牢轻松。那时候，正常休息都像是在犯罪。
结果呢？失眠，掉头发，那一年失眠的晚上我自己估计有近百次。实验还是没有起色。
2024 年底，我写过一句对自己挺狠的话：
百败一胜，但是我自己缺乏变通、缺乏思考，失败的时候，也没有尝试新的不一样的方法，总是停留在原来的方法上，结果就是一直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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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组会又没数据，是不是我能力不行？
真正让我缓过来的，是心态上的一个转变。
那时候我脑子里转的都是结果：组会又没数据，老师会不会批评我？会不会延期毕业？是不是我能力不行？越想越钻牛角尖，钻到最后，就想摆烂。
失败多了，我慢慢发现，光盯着结果，越看越心凉。
所以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只寻找问题，不要盯着结果影响情绪。
别老纠结自己行不行，多看看事实：结果咋样先放一边，关键是实验的实际过程对不对。每次失败，我就拿这四个问题问自己：
1. 实验方案合不合理？是不是一开始方向就有问题。
2. 步骤有没有完全按规范来？细节到没到位，是不是哪一步图省事、凑合了。
3. 数据分析仔不仔细？认真挖了吗，还是随便看了几眼就扔一边了。
4. 结果和假设对不上的时候，有没有换个角度想？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问题。"我是不是不行"，想破头也没答案；"哪一步可能出了错"，是能动手去查的。
后来到了博三，我又写过一句看起来正好相反的话：读博还是要结果导向，论文是硬通货。
其实两句不打架。规划的时候盯结果：这一年要出几篇论文，哪个工作先收尾。做实验的时候盯过程：这一次，哪一步可能出了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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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三个月后，草稿纸上只剩一个箭头
想通了要找问题，接下来就是：问题上哪儿找。
我最深的教训是：实验记录一定要及时。
一开始我图省事，参数记在草稿纸上，现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有时候觉得这一步简单，记在脑子里就行。当时觉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忘。三个月后写文章要用那批数据，翻出草稿纸一看，上面就几个数字和一个箭头，鬼知道当时是什么意思。条件对不上，重复不出来，最后只能重做。
后来我定了一条铁律：当天记，按固定格式记，日期、目的、条件参数、下一步打算，一条不漏。记的时候问自己：假如三个月后另一个人拿到这份记录，能不能完整重复我的实验？能，才算合格。
找问题，也不能只靠自己闷头想。那段时间我常劝自己：多交流，别闭门造车。跟人讨论，得先把问题讲清楚，这本身就是在梳理；别人就算给不了答案，换个角度一看，也可能点出我没注意的细节。
那时候我在读《如何走好你的学术之路》，书里说，真正的研究很少第一次就做对，反复试错有时候被称作"生成和检验"：如果检验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东西，那么至少你已经尝试过，知道有的事情行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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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楼梯间里，一只找不到出口的蜻蜓
方法之外，人得先撑住。下面几条，都是我摔过跟头才慢慢明白的。
第一，相信自己能毕业。
实验连着几个月不正常的时候，我常想起小时候在地里田里干一整天活儿，烈日炎炎，比现在做实验辛苦多了。那么苦的日子都过来了，这点困难，也能过去。
第二，设小目标，给自己正反馈。
实验一直失败，真的会把能量吸干。我后来学着给自己设一些小目标，及时完成，拿一点正反馈。
2024 年 9 月，实验一连失败好几个月，心力几乎被耗尽。我听了别人的建议，先把手上能完成的做好：第一个工作已经做完了，就先把它整理成文。写的过程逼着我系统地查文献，也帮我想接下来该做什么。至少手上有一份完成的手稿，不会觉得时间全白费了。
那天上午做实验的间隙，我到楼梯间歇一会儿，看到一只蜻蜓在窗户边拍打着翅膀，想飞出去，又找不到出口。它撞了一会儿，停下来歇。我赶紧帮它把窗户打开了。
读博的我们就像这只蜻蜓，找不到出口的时候，只能靠自己了。熬着吧，总有找到的一天。
第三，身体比论文重要。
那段时间，听说初中学校的一位老师猝死了，生命无常啊。博士学位不是一切，不是你的命。
第四，允许自己休息，不跟别人比。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敢跟自己说：不舒服的时候，允许自己休息；允许自己不像别人一样，一年发好几篇文章。
2024 年暑假，我自费去参加了瑞典和荷兰两所大学组织的两周学习活动。那两周，我把科研完全抛在脑后，每天倒头就睡，不到 1 分钟就能睡着。说明平时失眠，还是因为压力大啊。
我后来总结过一句：失败是常态，情绪是废柴。情绪本身不解决问题，但会把你烧得很累，得找地方把它倒掉。
我最 emo 的那几天，是这么过的：读周岭的《认知觉醒》，里面一句"做总比不做强"，让我挺有感触。
晚上去朋友的瑜伽馆练一练，虽然失眠没休息好、练一会儿就没劲了，但练完心情好了很多；练完跟朋友去吃烧烤，肠胃不好不敢喝酒，就喝白开水，聊着聊着，压力也散了不少。
后来我又发现了古琴。有一天晚上一时兴起，弹了一两个小时，结果 5 分钟不到就睡着了，一口气睡了 11 个小时。看来以后得多弹弹了。
还有你们。最难熬的时候，读者在留言里说一句"加油"，或者"我也在熬"，这些简简单单的话，汇聚成一根坚固的绳子，拉着我没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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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早上到了实验室，先坐着发呆
说实话，没有哪一天，是突然就走出来了。
2024 年 10 月中旬，有一次组会前一天，我前一晚失眠到凌晨四点多，下午测电池的时候眼睛都快闭上了。好在测出了一些有用的数据。我当时写："希望第二个工作能尽快定下来。"
没过两周，就是上面说的"看天吃饭"，数据又差得离谱。
又过了两天，我排除了一个影响因素，测出来的结果比之前明显好转。之前整整一个月，连最基本的实验都在失败。同方向的同学一直在等我的测试结果，听说好转了，迫不及待地预约了第二天上午和下午的实验。那天我写："果然正反馈是最强大的前进动力！"
可那次好转之后，也没有从此一帆风顺。到 2024 年底，第二个工作还是没有好结果。
2025 年 2 月，博三下学期开学，我做了个决定：做了一整年的方法，不太行，放弃，换新方法，从头再来。几个会的同学很耐心地教我，我一边学一边做，一天干了快 10 个小时没停。
这一年里最难的，是连续失败的那三个多月。
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到实验室，第一件事不是打开仪器，而是坐在椅子上发呆。心里特别清楚今天该做什么，就是不愿意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万一今天又失败了怎么办？万一结果一直出不来怎么办？这些"万一"，像一堵墙，把我堵在原地。
后来怎么走出来的？说起来挺简单。一个师弟看出我不对劲，跟我说了一句，大意是：失败就失败呗，只要干的次数够多，总会成功的，不干的话更不可能成功。
对啊。怕的无非是失败本身，可如果连试都不试，根本坚持不到成功那一天。
那之后，我试着把心态放平一点：实验该做就做，失败了就记下来，下次换个条件。
2025 年 4 月，博三下学期过了大半，实验终于有了点进展，第二个论文才算有了眉目。虽然不算啥大突破，但好歹让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不然每天抓心挠肝地不踏实。那天晚上，我一觉睡到天亮，早上 7 点多自然醒，爬起来就直奔实验室。
回头看，我能走出来，有自己死磕的部分，也有运气：课题有别的同学打了不错的基础，也得到了几个同学的帮助。
后来回想，那三个多月的内耗，比真正解决问题要累得多。问题本身也就那样，一步一步来，总能找到办法；内耗是自己跟自己打架，越打越没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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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放在今天，用 AI 可以怎么做
我读博那会儿，还没有现在这么好用的 AI，上面这些全是手工弄的。回头看，复盘这一步其实能省不少力气。要是放在今天，我大概会这么干。
1. 先把实验记录整理成表。
把一段时间的实验记录交给通用大模型，手写的拍个照，电子的直接粘进去，让它整理成一张统一的表：日期、批次、各项工艺参数、环境温湿度、操作人、测试结果。一整理，哪些字段老是漏记，一眼就看出来了。
2. 让 AI 对比成功批次和失败批次。
表有了，再用Codex 这类能写代码、跑数据的工具，把成功和失败的批次分开比一比：哪些参数差得明显，结果跟湿度、温度有没有关系，哪个参数波动特别大、说明根本没控制住。
我会直接这么问它："这是我最近两个月的实验记录表，请找出成功批次和失败批次在哪些条件上有明显差异，列出可能没有控制住的变量，并画出效率随湿度变化的散点图。"
3. 让它列一份复盘清单。
按前面那四个问题（方案、步骤、数据分析、换角度），结合记录，让它列出下一轮最值得先查的 3 个条件。先查哪个，还是我自己定。
不过有几件事，它替不了：
·记录得自己当天写。没记下来的条件，它也变不出来。
·它找出来的只是"相关"。湿度跟结果有关系，不代表就是湿度造成的，因果还得靠对照实验去验证。
·数据一个都不能让它补、让它编。缺的就是缺的，补出来的数据会让复盘全部失真，更不能写进论文。
·最后拍板的是自己。它给的只是排查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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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在最后
那段日子，我当时写过，这种痛苦就像一根刺扎进肉里，直到毕业那天才能拔出来。
现在我已经毕业了，刺拔出来了，但那些晚上我还记得。
如果你也正在经历连续的失败，先别问自己行不行，先看看这一次哪一步可能出了错。
累了就歇一歇，实验明天还在。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做人，还是开心就好。
第二季每一篇讲的都是方法，我整理了一份配套资料：在公众号后台回复「资料」，可以领取《论文故事线模板 + 审稿回复模板 + Codex 科研上手指南》。
实验做不出来的时候，最怕的是组会上没数据可讲。明天第 9 篇：《那年上半年，我只主动找过导师一次：读博怎么向上管理和组会汇报》。博二那年，我天天泡在实验室，导师却以为我在玩。问题出在我从体制内带来的一个老习惯上。
你经历过最长的一次连续失败是多久？最后是怎么走出来的？评论区聊聊，也许能帮到正在熬的人。
我是嫣然，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