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力量从来不在于个体的强健,而在于能否把众多双手组织起来。早上一杯咖啡来自远方的牧场和咖啡种植园;碗里的米饭,来自千里之外的稻田;我们每天离不开手的智能手机,凝结着几十个国家、上千家工厂的协作。经济学家亚当·斯密讲过制针工厂的故事:一个人独自完成全部工序,一天或许造不出一枚针;十个人分工协作,一天却能造出四万八千枚。同样的双手,因为分工合作而释放出惊人的效率。分工合作把复杂的技艺拆解成每个人都能精进的环节,让普通人做出不普通的事。从一枚螺丝的标准,到一趟航班的准点;从一句口头约定,到一份合同的信守,合作依靠的是信任、规则与相互体谅。
建立在诚实守信基础上的分工合作构成了社会运转和持续进步的基石。《中庸》上说:“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诚,不只是为了成就自己,它还要成就事物。成就自己,是仁;成就外部的事物,是智。这是本性之德,是贯通内与外的道,所以任何时候施行都合宜。诚信是“成己”,合作是“成物”。一个人守住了诚,就把自己立了起来;一群人守住了信,才把事情做成。通过一个个诚信的人的精诚合作,去成就一件件美好的事物。
诚不自欺
诚信,一个词两个字连着说,却是两层含义,一个是内在的真实,一个是外在的可靠。诚是本来如此的真实,信是把这份真实通过人的努力做成一件件信得过的事。诚是体,信是用;诚是根本,信是表现。内里没有诚,外在的守信迟早会变形为应付、表演和钻空子;外在看不见信,内在的诚就只是自我感动。
诚的第一步不是对人,而是对自己。《大学》里解释“诚意”时说:“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这是人最本能的反应,毫不做作,诚就是要达到这种状态。《大学》接着写道:“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掩饰是没有用的,以前在小型社会里,任何事情都会家喻户晓,掩饰不住;在今天的互联网与人工智能时代,一切皆有痕、一切可追溯,更是掩饰不住。慎独则是“诚”的基本功课,一个独处时、无人监督时、不被觉察时,还能不能照着事物本该有的样子做?《中庸》说:“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越是隐蔽处,越显露一个人的真实;越是细微处,越暴露一个人的底色。
信是诚的向外展开。《论语·学而》里曾子说每日三省,其中一问是“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把守信放进日常逐条核对的清单,说明它不是偶尔为之的高尚举动,而是天天要过的基本功。守信为什么如此要紧?《论语·阳货》记孔子答子张问仁,说能行五者于天下即是仁——恭、宽、信、敏、惠,并逐一解释,其中“信则人任焉”:你可信,别人才敢把事情托付给你。所有的机会、职位、合作,本质上都是一次托付。能力再强而不可托付,别人也只能敬而远之;资质平平却事事有着落、句句有回音,日久天长机会自然会向他汇聚。在《论语·颜渊》有一段著名的对话。子贡问政,孔子说:“足食,足兵,民信之矣。”不得已要去掉一项呢?“去兵。” 剩下的两项还要去掉一项呢?“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在没有粮食和没有信任之间,孔子宁取后者。粮食可以再种,信任一旦崩塌,共同体就不再是共同体。一群互不信任的人,即便人人手里有粮,也只会各自囤积,无法合作,最终一样活不下去。
无信不立
诚信是事物成立的底线,是社会运转的必然要求。《中庸》讲:“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诚贯穿一件事物从开始到终结的全过程;没有诚,就没有这个事物。一个组织、一段关系、一项事业的“存在”,本身就是由诚信构成的。一个互相提防的团队不是配合欠佳的团队,它在实质上已经不是团队。这不是道德的评价,是存在论的判断。
为什么说“不诚无物”?因为事物要成立,必须有可依赖的稳定性。一张桌子必须坚硬、平整、承重不塌,否则不能叫桌子;一个人必须可预期、言行一致,否则不能作为合作的对象存在。诚信是人作为社会性事物的物理属性。周敦颐说诚是“五常之本,百行之源”,朱熹说诚是“真实无妄”,讲的都是这层意思。守信不是因为守信“划得来”,而是因为不诚就不成其为事物。
孟子说人心有四端,即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见《孟子·告子上》)。这里最值得注意的是“羞恶之心”,人做了亏心事会不安,这不安不需要教育,也不需要计算后果。这个天然的羞恶之心,就是诚信的人性根据,也解释了失信者为何活得更累:他要不断掩饰、圆谎、记住自己说过的假话。而诚实的人“心广体胖”,因为不必内耗。《论语·颜渊》中“民无信不立”讲国家,原理适用于任何规模的共同体。信任水平高的地方交易成本低、协作效率高;信任水平低的地方,一切都要靠合同、律师、审计、监控兜底,成本居高不下。孟子说:“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孟子·离娄上》)极诚而不能感动别人,是从来没有的事;不诚而能打动别人,也从来没有过。
合则成事
没有人能独自完成生活所需的一切,每个人都在为他人劳动,也都在享用他人的劳动。一个人诚可以独善其身,一群人诚才能共成其事。人与人之间通过合作可以快速补齐各自的短板,扬长避短,发挥各自的优势,形成“1+1远大于2”的协同效应,把不可能变成可能,把宏大的目标拆解为一件件分工协作的具体事件,达成可落地的现实成果。正是合作支撑着复杂社会系统的运转,从古代的水利工程建设到现代的产业链全球化,人类文明每一次实现更大规模的协作,都能突破当时的生产力天花板,推动整体生活水平的提升。
然而,在现代社会的各类协作场景中,合作常常陷入信任流失和关系僵化的困境。很多合作看似依靠契约、利益绑定得以维持,实则在深层缺少稳定的精神支撑,稍有分歧便容易走向破裂、互相诋毁甚至互相报复。很多现实中的合作走向破裂,往往并非最初的利益分配方案存在缺陷,而是在协作过程中某一方出现了失信行为,哪怕只是一次微小的隐瞒,也会在双方的信任链条上撕开缺口,后续即便投入再多的资源修复规则,也很难回到最初的协作状态。
因此,在社会的高速运转中,流程与分工让工作更精细、更高效,但前提是基于诚信的合作。分工回答了“谁做什么”,合作则回答了“我们如何一起把事做成”。从一句口头约定,到一份合同的信守,合作依靠的是信任、规则与相互体谅。
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中国文化的根本精神为心灵的感通。真诚而有成效的合作不是谈判出来的,而是感通出来的。谈判只能解决利益分配,感通才能解决两个人之间愿不愿意共事。而诚实和信任正是让这种心灵的感通畅通无阻的条件。在合作中,要真诚地将合作对象当作“人”,而不是工具性的“人手”“角色”“功能”“资源”。 这两者的差别,合作者心里最清楚。
在合作中,首先是要讲道义,要先问事情该不该做,再问怎么做;一件事如果根本不该做,做得再漂亮也只是合伙作恶。第二是忠恕,忠是对自己的,就是诚信,不自欺、可信赖;恕是换位思考,强调的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第三就是谦让,给合作留出余地,未合作创造更大更持久的和谐环境。
再回到开头《中庸》里讲的那句话:“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诚信是成己,合作是成物;守住了诚,就把自己立了起来;守住了信,才把事情做成。我诚实,所以我能成为真正的我;我能成为真正的我,所以我能让别人成为真正的他们;我们由此一起成就事物,参与这个世界的生成。
诚信与合作不是社会强加的道德负担,也不是通向个人成功的能力技巧。它是我们作为人的基本存在方式,是我们参与世界运行的方式。
李明先生为北京明道智远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总经理,兼任北京市中企安环信息科学研究院院长。
拥有计量经济学、行为金融学和文化人类学的专业背景,先后于中国人民大学统计系攻读风险管理与精算数学专业(经济学学士)、于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攻读MBA(工商管理硕士)、于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攻读文化人类学博士。
超过20年的文化研究与企业管理、企业文化、安全文化咨询经历,曾就职于全球第一大银行中国工商银行总行宣教处、全球100强企业韩国SK集团企业文化室,作为专家顾问,曾经服务过中国保利集团公司、中国大唐集团公司、中国海油集团公司、中国五矿集团公司、中国核工业集团公司、中国第一汽车集团公司、中国电子信息产业集团公司、中国航天科技集团公司、中国电子科技集团公司等10余家世界500强企业,以及数十家能源电力、交通运输、机械制造、金融控股、科研院所等领域的杰出企业。执笔撰写了中国第一本企业文化测评专著《企业文化诊断评估理论与实务》(中国发展出版社,2005.12),是行走于书斋与企业之间的实证主义、功能主义和阐释主义融为一体的实力派企业文化专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