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云：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一语道破人与境遇之间微妙的距离。身在群山之间，目光被林木、乱石、云雾层层遮挡，所见不过是眼前一方陡坡，脚下一段崎岖，无从知晓整座山峦绵延向何方，主峰有多巍峨，沟壑如何交错。唯有慢慢走远，抽身而出，站在一片开阔之地回望，起伏脉络、远近层叠才完整铺陈眼前。可等到这一刻，我们早已不再置身山中，不能再触摸山间的风，不能再重走那条曾耗尽心力攀登的小路。世间万事，大抵都如这一座山。
身在局中的时候，人最容易困于当下。一段事业、一段情谊、一段岁月，身处其中，喜怒哀乐都是滚烫真切的。得失纠缠、矛盾反复、期待与焦虑交织，所有细碎的烦恼扑面而来，让人当局者迷，一心想要寻一个通透的答案。我们总盼着把眼前一切看得明明白白，以为看清全貌，便能解开所有心结，避开所有遗憾。却常常忽略，距离，才是看清真相的滤镜。近时看见的是伤口、摩擦、一地鸡毛；走远之后，所有细碎纷扰慢慢淡化，才看见整件事的格局，看见自己当年的局限与执念。很多曾经耿耿于怀的人和事，从来不是在当下想通，而是在抽身远去之后，蓦然读懂。
《菜根谭》有言：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旁观者之所以清醒，本质上就是因为隔着一段距离，不必承担局内的悲欢取舍。可这份清醒，从来都有代价。看清山，意味着你已经不再属于山里。你拥有俯瞰全局的视野，却失去身在其中的体验。就像年少执着的理想，在岁月沉淀之后，我们看懂其中利弊，却再也回不到当初一腔热血奔赴的年纪；曾经朝夕相伴的人，等到看懂彼此不合的根源，大多已经走向别离。通透不是凭空得来的礼物，它往往是告别赠予人的馈赠。
但这份遗憾，不必过度感伤。庄子讲 “坐忘”，讲跳出成见，并非劝人拒绝经历，而是教人明白：经历本身，远比看透更加珍贵。人生本就是一边跋涉，一边回望。进山之时，便安心走好脚下的路，接纳迷茫，承受颠簸，不必强求瞬间看透所有因果。不必因为看不清前路而焦灼，也不必执着于立刻获得一份全景式的答案。那些在山中跋涉时流过的汗、熬过的难、生出的欢喜与怅惘，早已悄悄塑造我们，成为往后回望时，支撑这份通透的根基。
山还是那座山，变化的只是我们所处的位置，以及历经世事之后的心境。待到日后远远回望，不必为无法重返山中而惋惜。我们应当懂得，有些道理，时光自会送到眼前；有些全貌，本就该留给远去的目光。进山时诚心奔赴，出山后坦然释怀，知世间许多清醒，都藏在渐行渐远的路程里，亦知正是那些看不清全貌、奋力向前的时光，才让多年之后远眺的风景，拥有沉甸甸的分量。
世间诸多缘分与际遇，皆是如此。身在其中，尽心而行；抽身之后，从容而观。不必强求一边身在山中，一边坐拥远山全貌，这本就是岁月不肯应允的两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