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省开展现代服务和推广服务，有悖常理。」
南宁市税务局第四稽查局的一份文书里，写着这么一句。编号南市税四稽通〔2026〕236号，2026年10月12日。
我第一遍看过去，愣了一下。药企的产品卖到全国，推广服务商注册在广西，替天津、山东的客户做事，这不是天天都在发生吗。
把整份文书读完才明白，它问的不是路远不远。是这九个多月里，有没有谁真的去过天津和山东。
先说行业里的常态。一款药在全国铺开，各省的学术会、医院拜访、渠道维护，靠一家公司一个办公室做不完，得靠各地的服务商。服务商注册在哪个省，跟它在哪儿干活，本来就不必一致。广西的公司接天津药企的推广，签合同、派人在天津跑，完全说得通。
税务见过的跨省服务多了，那句「有悖常理」，不该读成跨省不行。
别扭的地方在后面。检查组查了发票流、资金流，还查了这家公司到底有没有在经营。三处查完，跨省这件事就变得很轻了。除了发票上那两个外省的名字，这家公司跟天津、山东之间，再找不出第二样东西。
2022年12月7日开业，2023年9月21日注销，九个多月。2023年是增值税小规模纳税人，一共开了7份增值税普通发票，品名是现代服务下的推广服务费。4份给天津一家医药科技公司，34.7万；3份给山东一家制药公司，26.94万。加起来61.64万元，税额6101.65元。
跨省做服务，人得动。要么公司派人过去，要么在当地找人，要么把活儿分包给当地的公司。三种办法，账上都会留下东西。差旅、住宿、会场、当地人员的工资，或者一张分包方开来的发票。
这家公司一样都没有。
文书里写得很直白。银行流水里没有房租、水费、电费。金税三期里，开票那段时间没取得过任何跟推广服务有关的发票。自然人电子税务局里，2023年1月到9月平均不到3个人，工资总额66371.17元；银行流水备注工资的，加起来26231.53元。
不到3个人，九个月，六万多块工资。要替两家外省药企做完61.64万的推广。
这个数不用算也知道撑不住。
文书还提了一句，法定代表人同时在好几家公司当法定代表人、财务负责人、办税员，列在「六员」关联异常里。我倒不觉得这一条能说明什么，小公司一人兼几职太常见了。写进来大概只是让检查的人多问一句。
人没动，钱动了。
2023年7月17日，山东那家药企转进来269400元，备注推广服务费。文书特意写了，没发现有直接回流给对方。
然后这一年，公司给一名股东转了15笔，50万出头。摘要有备用金、市场推广费备用金、其他用途、工资。给另一个自然人转过两笔工资，4709.61元、4809.61元。
钱进了公司账，又出了公司账，落到个人卡上。中间没有会场，没有差旅，也没有一张能说明服务做过的票。
看这类流水看多了会觉得，回款干不干净倒不太要紧。要紧的是钱后来变成了什么。变成了工资、场地、执行成本，这笔业务就有过；变成一串摘要含混的个人转账，就说不清了。
或异地协作平台从受票地回溯开票地的方向箭头
这家公司的事，最早不是南宁查出来的。
2025年5月22日，国家税务总局烟台市税务局第一稽查局出了一份《已证实虚开通知单》，认定2023年5月开给山东那家药企的3份发票是虚开。资料走异地协作平台传到南宁，检查组才有了一个可以往下查的结论。
这份单子的方向，容易看反。它认定的是开票方开出的票，出单的却是受票方那边的税务机关。山东在核自己辖区药企的成本，顺着发票往回找，找到了广西。
所以「跨省」这两个字，在文书里还指了另一件事。它不只是说公司注册地和客户离得远，也是在说这条核查线本身跨了省。一家广西公司的发票，先要在山东被翻出来，才会回到广西被查。
公司2023年9月就注销了。2026年10月这份告知书，还是发给了公司和两个股东，写明有陈述权、申辩权。依据是《税务稽查案件办理程序规定》（国家税务总局令第52号）第三十五条。
写到这儿，这事就跟开票那家公司没多大关系了。
山东那家药企账上，这26.94万是推广费，已经列进成本。发票被认定虚开之后，这笔钱还能不能扣，是它要回答的问题。7份都是增值税普通发票，税额一共才6101.65元，抵不了进项。被牵动的是企业所得税那边。
这里有个挺普遍的误会，得说一句。医药企业销售费用税前扣除，没有比例限制。内蒙古自治区税务局内税函〔2025〕82号在2025年5月13日讲过，所谓三成预警只是工作风险提示，不是红线。《企业所得税法》第八条看的是三件事，实际发生、跟收入相关、合理。总局公告2018年第28号第十二条又写明，虚开的发票不能当扣除凭证。
所以药企要答的不是推广费占了多少，是那天谁做的、在哪做的、做完交了什么。比例再好看也答不了这一句。
跨省的服务尤其要留东西。人在外地，公司看不见，验收就靠材料。合同、方案、签到、照片、回访记录、成果交付、验收单。这些东西平时堆在共享盘里没人翻，等哪天有人从外省顺一张发票找过来，能拿出来的就只有它们。
钱倒是走了两个省。
这份文书里最值得记的，倒不是那7张票。是「有悖常理」四个字后面，检查组一条一条去核的那些小事。有没有人，有没有地方，有没有为它花过钱。
做得扎实的公司，这些材料是一摞一摞存着的，平时没人看。真要说明的时候，翻出来就行。
跨省从来不是问题。医药行业本来就是跨省做生意的。跨了省，却连一张异地开支的票都留不下来，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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