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agarika Arora(华盛顿大学神经科学专业学生)
翻译:李嘉宁(华盛顿大学 Pre-Science 学生)
夜深人静,号角齐鸣,阿兹特克人的一场神秘仪式拉开了帷幕[1]。月光下,众人吃着涂满金色蜂蜜的“神之肉” (teonanacatl),黎明前,又饮下巧克力,静候幻象降临。药力渐起,人们或歌或舞,或喜极而泣,他们相信,眼前所见皆是未来的预兆,可为往后指点迷津。不歌者则静坐冥想,任由自己沉入幻境[1]。当幻觉消退后,人们分享着这种“神之肉”向他们揭示的未来:喜者说来年将要五谷丰登,部族财富日增,悲者大哭自己将命丧野兽之口[2]。如今,这类蘑菇俗称“迷幻蘑菇”;但在阿兹特克人眼中,它们能带来精神上的觉醒,是其文化中智慧与灵感的源泉 [1][2]。
图片1 墨西哥裸盖菇(Psilocybe mexicana)
这个故事说明:人类接触这类蘑菇的历史,比现代实验室久远得多。起初,人类学家只是从民间流传的故事里听说阿兹特克人会使用致幻蘑菇;后来,通过分析中美洲的雕塑和象形文字,他们才证实这种神秘仪式确有其事。三千年前的特奥纳纳卡特尔“蘑菇仪式”,是迷幻蘑菇使用最早的文字记录;但致幻物质的使用其实跨越了时代与地域——它们引发的幻觉,在古人眼中往往被解读为某种启迪。如今,迷幻蘑菇在大多数西方国家属于管制物质,但仍有人专程出国寻求体验和快感,希望获得与阿兹特克仪式中同样的顿悟。与此同时,科学家对这些“神奇蘑菇”的研究也有了进展:它们会引起显著的神经化学变化,从而改变使用者的意识状态[3]。具体来说,迷幻蘑菇的活性成分会与血清素受体相互作用,改变人对现实的感知——正是这一点,让研究人员开始探索它治疗多种疾病的潜力。
图片2 危地马拉卡米纳尔胡尤遗址的玄武岩蘑菇形雕刻
近期一个备受关注的研究方向是对抗痴呆症,尤其是阿尔茨海默病的潜力。痴呆症是一个总称,涵盖多种导致认知功能逐渐丧失的疾病,这些疾病最终造成记忆力、思维能力和日常生活能力的下降。而对于阿尔茨海默病,迷幻蘑菇被认为有望预防记忆力衰退,促进突触密度增加,进而有效防止脑萎缩。如今,迷幻蘑菇的潜力早已远超古人“预知未来”的范畴,对它的研究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具现实意义。
一、裸盖菇素研究史
自1529年西方人首次发现“蘑菇仪式”以来,西方科学家足足花了几个世纪,才找到阿兹特克仪式中那种神秘而强大的药物样本[3]。尽管西班牙传教士试图销毁一切与蘑菇有关的记录,一位十六世纪的历史学家还是在著作中提到了特奥纳纳卡特尔(teonanacatl),而正是他留下的这些文字,后来引起了二十世纪研究者的兴趣。尽管这些蘑菇是否真实存在一直争议不断,研究传统药物的学者们还是开始四处追寻它的真身。1936年,他们拿到了第一批标本,证实了这些蘑菇确实存在,并成功将其与蘑菇仪式联系起来——可惜,这批标本在运往哈佛大学做进一步研究的途中烂掉了。两年后,新的标本成功地从墨西哥运往美国,研究者据此辨认出了三种用于神圣仪式的蘑菇。然而,随着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研究被迫中断,直到冷战时期才得以恢复[3]。
1955年,几位西方科学家机缘巧合地在中美洲的部落中亲身参加了一次蘑菇仪式,学术界对致幻蘑菇的研究由此重燃。1957年,法国真菌学家罗杰·海姆(Roger Heim)将其中几种蘑菇鉴定为裸盖菇属(Psilocybe) ,并在法国进行栽培,然后将干燥的样本寄给此前研究过其他致幻剂的瑞士化学家阿尔伯特·霍夫曼(Albert Hofmann)。他采用纸层析法分离了蘑菇的成分(这是一种常见的技术,让混合物随着溶剂在纸上移动。由于各成分与纸和溶剂的相互作用不同,它们移动的距离也不同,于是逐渐分开 )。
随后,霍夫曼和同事们自告奋勇,把分离出的每一种成分都亲自试服了一遍,最终确定引起幻觉的活性成分是一种名为裸盖菇素的化学物质。由于裸盖菇素被认为具有诱导精神启迪的作用,它及其对大脑的影响随后成为了科学研究的重点。与此同时,随着娱乐性使用日益增多,研究者也开始记录它引起的短暂意识变化,也就是所谓的“迷幻体验”,并以此判断神经化学活动是否发生了改变、又是如何改变的。那么,这种分子进入人体后,究竟对大脑做了什么?
二、裸盖菇素如何改变大脑和对现实的感知
深入研究这段“奇妙之旅”,不仅能帮助科学家理解裸盖菇素带来的体验为何如此吸引人,还能帮我们发掘它的新用途,并权衡它与传统疗法相比的利弊。在这段旅程中,最容易“翻车”的地方就是情绪变化太快,而且这些情绪还可能长远地影响使用者之后的生活。很多经历者的描述都提到:服用蘑菇前的情绪和服用中的情绪,直接影响了整个过程的情绪和往后的生活。 尤其在所谓的“糟糕体验”(bad trip)中,开始前的情绪格外关键;这样的经历可能留下心理创伤,甚至造成身体伤害。烦躁不安、偏执多疑等负面情绪,也是迷幻体验中常见的后果。更雪上加霜的是,如果使用者本身就有心理问题,或者准备不足,这些药物很可能会加重他们的心理负担。
迷幻之旅主要分为两个阶段:起效期和消退期,也就是高潮到来前的铺垫阶段,以及高潮过后逐渐回落到基线水平的阶段[4]。在起效期,使用者对自身情绪格外敏感,情绪和对外界的反应就像坐过山车,短时间内忽上忽下。此时,使用者对裸盖菇素的反应往往类似于急性应激反应,会出现焦虑、恶心和疏离感,也可能感觉到精力旺盛,兴奋感增强等积极情绪。相比之下,消退期的体验通常轻松得多:幻觉慢慢退去,一些“顿悟”和内省渐渐浮现——在使用者看来,这正是整段旅程的“高光时刻”[4]。
尽管每个人服用裸盖菇素的体验可能天差地别,这种化合物在大脑中的作用机制却大同小异。在体内,裸盖菇素会被分解成一种较小的化合物,即其代谢物脱磷酸裸盖菇素。脱磷酸裸盖菇素具有亲脂性,意味着它易溶于脂肪,却不易溶于水[5]。
为了进入大脑,脱磷酸裸盖菇素必须穿过一种称为血脑屏障的结构。尽管血脑屏障的细胞排列紧密,但由于脱磷酸裸盖菇素能溶于脂类(也就是细胞膜当中大部分的构成部分),再加上有各种细胞受体的帮助,脱磷酸裸盖菇素便能更容易地穿过这道难关进入大脑[4][5]。
图片3 裸盖菇素在体内脱去磷酸基团,生成脱磷酸裸盖菇素(中)。它与血清素(右)有相似的分子骨架
进入大脑后,脱磷酸裸盖菇素会与多种血清素受体结合。正常情况下,血清素参与多种脑功能,从睡眠,食欲,记忆到消化,都有他的份[6]。然而,裸盖菇素与血清素的受体结合后,就会引起幻觉,并且切实改变使用者脑中的神经化学活动。你可能会问:凭什么?关键在于,裸盖菇素和血清素的分子结构十分相似,于是一种名为5-HT2A的血清素受体对两者都能识别、结合[7],就像是两把差不多的钥匙都可以开一把锁。和这个受体结合之后,裸盖菇素会增强神经元的兴奋性,进而影响神经元响应刺激,整合信息并且发出电信号的能力[6][7]。
图片4 神经可塑性示意,以投飞镖为例“用进废退”
而神经兴奋性的变化,不仅仅停留在”兴奋神经元“的层面,还会进一步加强大脑可塑性,也就是大脑感知并且适应新体验,形成新连接的能力[8]。兴奋性提高之后,神经元之间已有的连接(突触)可以得到加强,并且甚至还会形成新的突触。
在单位体积大脑内突触连接的数量,称为突触密度。它与大脑的功能水平息息相关:突触密度越高,认知功能和整体健康状况通常也越好[9]。因此,研究认为,脱磷酸裸盖菇素会通过增强神经元兴奋性来促进突触连接。但是,值得注意的是,观察到的连接改变仅仅只发生在脑区内部;脑区之间的相互作用和神经元连接并未增强[10]。
迷幻之旅或许能给大脑连接带来好处,但与此同时,裸盖菇素也会严重干扰一些正常的脑功能。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的研究人员进行的一项研究表明,裸盖菇素会导致”功能连接”下降(功能连接是大脑不同区域之间神经活动的相关性)[11]。
其次,在正常大脑中,血清素与5-HT2A受体结合时,神经元以协调同步的方式放电。然而,当致幻剂与受体结合时,受体周围的神经元就不再同步放电了,就像一支乐队突然没了指挥。研究人员甚至进一步推测,这种“去同步化”可能并不局限于局部,而是会扩散到更大的范围[11]。
为了验证这一现象,研究人员主要采用功能磁共振成像(fMRI)来分析大脑活动[11]。他们首先将大脑划分为若干小区域(parcels,脑区)然后利用fMRI数据和一种名为“多维尺度分析”的技术(一种把活动模式相似性的抽象概念转化为二维平面上的相对距离的技术)来分析这些区域之间的连接。结果显示,参与者服用裸盖菇素前后,fMRI数据和功能连接都出现了差异。进一步分析发现,“功能连接”减弱会让不同脑区的活动失去同步,这也正是迷幻体验中会出现视听联觉(一种刺激同时引发多种感官反应)的原因之一。换句话说,各个感官不再听从统一指挥,开始互相“串门”了 [11]。简而言之,去同步化就像是交响乐团失去了指挥,让原本紧密的“功能连接”(比如小提琴手和鼓手合作演奏)被削减了下来(小提琴手不听鼓手在干什么,自己往下拉)。
图片5 健康受试者的功能磁共振成像数据。从左至右分别为裸盖菇素、哌甲酯和日常波动,越红,表示这个脑区和其他脑区的“合拍方式”,跟同一受试者平时相比变得越多
而功能连接变化影响最大的地方,出现在默认模式网络[11]。默认模式网络由一组相互连接的脑区组成,主要参与记忆,以及我们对空间、时间和自我的感知。比如,上课走神、开始回味昨天午饭吃了什么好吃的时候,你的默认模式网络就被激活了[12]。其中有两个关键脑区:一个是主要负责记忆的海马体,另一个是参与高级认知功能(意识、情绪、对感觉输入的反应)的大脑皮层。5-HT2A受体遍布中枢神经系统,并且在海马体和大脑皮层中尤其密集[13]。因此,在服用裸盖菇素、脱磷酸裸盖菇素进入大脑后,研究人员观察到这两个区域之间的功能连接发生了变化,意识状态也随之改变。
三、裸盖菇素的应用——治疗阿尔茨海默病
1、什么是阿尔茨海默病?
阿尔茨海默病是最常见的痴呆症类型,属于神经退行性疾病;随着病情发展,神经元逐渐死亡,脑组织也出现实质性的退化[14]。研究者认为,神经元死亡的具体原因是海马体中蛋白质的异常堆积:这些蛋白质会妨碍神经元通过突触建立连接,进而引发记忆力下降等症状。具体而言,错误折叠的β-淀粉样蛋白在神经元外堆积,形成具有神经毒性的斑块,这些斑块被认为会进一步触发神经元内tau蛋白错误折叠,聚集成所谓的tau蛋白缠结[15]。蛋白质本来有自己固定的“折法”,可一旦折错了、又抱团堆在一起,麻烦就大了——这种错误折叠和聚集,正是阿尔茨海默病相关神经退行性变的标志[15]。这些缠结还会使血清素受体密度下降,导致大脑内活动的同步性和功能连接减弱。
这些tau蛋白缠结还会导致脑部炎症。异常堆积的蛋白质会激活遍布神经系统的免疫细胞——小胶质细胞,让它们去对付那些损伤神经元的斑块和缠结。[16]。小胶质细胞是大脑的第一道防线,能够迅速、持续地阻止神经退行性变[17]。然而,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支“护脑小队”如果长期处于激活状态,反而可能引发慢性炎症,并释放细胞因子——而高浓度的细胞因子是有毒的。细胞因子的释放还会启动细胞内的化学通路,可能会导致神经元死亡[18]。
阿尔兹海默病引起的神经退行性变化还会导致患者的大脑出现实质性萎缩[19]。磁共振成像(MRI)扫描显示,随着疾病进展,神经元不断丢失,而大脑组织也随之退化。MRI扫描可以检测到组织萎缩,因此被用作诊断阿尔茨海默病的工具。其中,海马体的萎缩往往尤为明显,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常常出现记忆丧失[19]。
图片6 正常人的大脑(左)vs阿尔兹海默患者大脑(右)
传统MRI虽然能清楚显示脑组织萎缩,但等它发现问题时,往往已经错过了预防性治疗的最佳时机。因此,科学家们开发了梯度回波磁共振成像技术,以便更早地检测脑萎缩[20]。在研究裸盖菇素这一潜在疗法时,如果能更早发现神经元退化、更早介入新的治疗,研究人员就能更好地探索这种迷幻剂究竟如何减缓病变、减轻病情[20]。
2、阿尔茨海默病治疗的潜在未来
梯度回波MRI的发明并非该领域近期唯一的突破。裸盖菇素,如今也在作为一种潜在治疗方法接受研究。研究迷幻蘑菇对大脑影响的科学家已经发现,由于它能在致幻过程中改变意识状态、进而影响情绪,迷幻蘑菇可能具有抗抑郁作用[21]。但研究人员关注的不只是情绪,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裸盖菇素诱发的神经化学变化也可能有助于控制阿尔茨海默病。
脱磷酸裸盖菇素能够与5-HT2A血清素受体结合。因此,摄入后它会激活受体、对抗兴奋性毒性(神经元因过度激活而死亡),从而对受体起到神经保护作用。这样一来,就能有效预防一些常见于阿尔茨海默病的神经退行性变,并维持大脑中的受体密度[22]。
除了保护血清素受体的密度外,摄入裸盖菇素还能促进神经可塑性,进而提高突触密度。前面提到过,阿尔茨海默病的一大特征就是突触密度降低[23]。而裸盖菇素则能够促进神经可塑性,也就是增强“突触生成”的能力,进而帮助神经元之间形成新的连接。在阿尔茨海默病中,这一过程会激活某些信号通路,而有研究发现,这些通路能够对抗β-淀粉样蛋白斑块[10]。因此,裸盖菇素已成为治疗阿尔茨海默病等神经退行性疾病的潜在新疗法,其前景值得进一步深入研究。
图片7 小鼠大脑皮层树突的双光子显微图。左两幅为生理盐水对照,右两幅为裸盖菇素组,各自比较第 0 天与第 2 天。三角标记新出现的树突棘,细箭头标记消失的树突棘
尽管这些研究振奋人心,我们还是得先稳住,因为并非所有研究都证实了这一点。例如,有一些研究表明,这些通路的激活反而会促进蛋白质的沉积[10]。因此,关于裸盖菇素的这一作用我们还需要进一步研究,而不是看到一点好的成果就”半场开香槟“再说回阿尔茨海默病密切相关的脑部炎症,裸盖菇素作为一种激动剂,也能影响大脑内的抗炎特性[10]。研究表明,5-羟色胺受体5-HT2A能够调节免疫功能,特别是通过抑制细胞因子生成,来调节小胶质细胞的活动。后者如果在脑内持续活跃,就可能加重阿尔兹海默病带来的功能损害[24]。而裸盖菇素则能够激活5-HT2A受体,进而调节免疫系统。研究也证实,裸盖菇素确实能抑制炎症介质的产生,从而有效减轻大脑中由小胶质细胞引发的炎症[25]。
结论
虽然裸盖菇素为多种神经系统疾病的治疗带来了新的希望,但围绕其实验室研究的伦理问题同样不容忽视。在美国的“禁毒战争”期间,裸盖菇素被列为管制药物,这不仅是因为迷幻药的使用与反主流文化密不可分,还因为迷幻药容易被滥用,缺乏监管,并且”糟糕体验“和其带来的不良后果难以预测[26]。此外,实验室研究与现实情境之间往往存在差距:除了那些在受控条件下精心安排的实验,使用者在现实生活中究竟经历了什么,研究者常常难以顾及。具体来说,科学家知道,迷幻体验开始前的心态会显著影响使用者的感受,因此他们会提前了解使用者的背景,并尽力控制环境、避免外界刺激[27]。这样的安排对参与者来说十分周到,却也给研究成果的应用划定了边界——必须在受控环境中服用,服用前还要经过心理健康筛查[28]。这无疑限制了这种药物的潜在应用范围。
总体而言,关于裸盖菇素作为阿尔茨海默病潜在疗法的研究仍处于相对早期阶段。科学家们一直在努力整合研究成果,以开发安全有效的用药方法,让人们获得积极的治疗结果。同时科学家也在探索新的给药方案,尽可能让药物在不同背景的患者当中产生相近的效果。
从古代阿兹特克人借致幻蘑菇寻求灵感的仪式,到如今对于神经退行性疾病治疗的探索,裸盖菇素已经走过了漫漫长路。而我们,也期待裸盖菇素能带着我们,去战胜那个吞噬我们记忆的恶魔,带着人类,去迎接一个新的黎明。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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