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汽车维修费用成为讨论热点。有媒体报道，约260万辆新能源汽车即将陆续脱离质保。有车主因为一块电芯故障，面对两万多元的整包更换报价，最终通过第三方维修花费9000多元解决问题。
普通消费者关心的是：汽车坏了，维修究竟要花多少钱？但对于出海财务来说，还有另一笔账：如果汽车因为制造缺陷需要维修，这笔费用最终应该由制造商承担，还是由当地销售公司承担？
如果集团通过调整内部汽车采购价格，让制造商间接承担了维修成本，税局会不会认为，这实际上是一笔维修服务费，要求销售公司缴纳增值税？
我在《本田跨国巴西税案》中讲过：跨国集团的利润分配，不能只看总部的定价安排，还需要考虑海外子公司的实际经营贡献和当地市场条件。
今天的通用汽车葡萄牙案（C-603/24），则把这个问题推进了一步：集团为了保证海外子公司的目标利润率而进行内部价格调整，为什么可能被税局认定为另一项应税服务？
葡萄牙税局为此向企业作出税款及利息合计超过150万欧元的补充评税。2026年5月13日，欧盟法院作出判决，对转让定价调整与增值税之间的关系，划出了一条值得出海企业财务关注的界线。
一、案件背景
事情要从2006年的General Motors说起。
当时，通用汽车集团在欧洲采用了制造与销售分离的经营架构。集团内部的欧洲制造主体（GM工厂）负责生产汽车及零部件，并向集团内部的各国销售公司供应产品；
葡萄牙销售公司General Motors Portugal（以下简称GMP）则负责采购集团内部制造主体的汽车，再销售给葡萄牙当地的独立经销商，最终由经销商卖给消费者。
这套模式原本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真正引发争议的是汽车售后维修费用。
如果汽车出现制造缺陷、厂家保修范围内的问题，或者需要道路救援，消费者会把汽车交给当地经销商维修。
维修完成后，经销商向GMP开具维修发票，并收取相应费用及VAT。
GMP承担这些费用后，再将维修成本连同员工工资、电费、市场营销等其他经营成本，统一报告给GM工厂。
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GM集团在2004年签订了一份内部转让定价协议，约定集团内部汽车的采购价格，要保证葡萄牙销售公司获得预先确定的目标利润率。
具体计算逻辑是：
汽车内部转让价格＝对外销售价格－分销成本－目标经营利润。
每个经营期间结束后，集团再根据实际经营数据进行调整。
举个简单的例子。
假设GMP从GM工厂采购一辆汽车，之后以30,000欧元卖给葡萄牙当地经销商。
集团预计GMP销售这辆汽车需要承担4,000欧元的分销成本，同时要求GMP获得2,000欧元的目标利润。
那么，GM工厂最初向GMP提供这辆汽车的内部采购价格就是：
30,000－4,000－2,000＝24,000欧元。
但是，实际经营过程中，GMP还发生了额外的售后维修费用。
假设当期实际分销成本增加至5,000欧元，其中包括1,000欧元的维修成本。
如果采购价格仍然维持24,000欧元，那么GMP最终只能获得：
30,000－24,000－5,000＝1,000欧元利润。
这低于集团原来约定的2,000欧元目标利润。
因此，GM工厂就需要通过Credit Note（贷项通知单），将原来的汽车采购价格从24,000欧元调低至23,000欧元。
这样，GMP最终实现的利润就重新回到2,000欧元。
反过来，如果GMP的实际分销成本低于预期，导致利润超过目标水平，GM工厂就可能通过Debit Note（借项通知单）调高采购价格。
这笔钱在集团的理解中，是原汽车采购价格的调整，而不是另外购买了一项维修服务。
但是，葡萄牙税局并buy这种解释。
2009年12月10日，葡萄牙税局针对GMP的2006年度业务出具检查报告，认为汽车制造商本来就应当承担制造缺陷及保修责任。
在税局看来，GMP虽然没有亲自拿工具维修汽车，但实际发生的维修工作由当地经销商完成，GMP先向经销商承担维修费用，再通过集团内部价格调整，将这些成本转嫁给GM工厂。
税局认为，这相当于GMP替GM工厂承担并处理了售后维修业务，而GM工厂通过调整采购价格向GMP支付了相应报酬。
既然GMP在葡萄牙境内提供了这项服务，就应当按照当地VAT规则缴纳增值税。
根据欧盟法院法律顾问Kokott于2026年1月15日发表的意见书，涉及维修、保修和道路救援的成本合计6,352,516.47欧元，税局据此计算的VAT为1,334,028.47欧元，最终补充评税金额连同补偿性利息达到1,504,215.49欧元。
一场原本为了保证海外子公司利润率的内部价格调整，最终变成了一场超过150万欧元的VAT争议。
二、纳税人主张
1）有合同依据，调整的是商品交易价格
GMP认为，2004年的集团协议已经明确约定了汽车、零部件及配件的内部转让价格计算方式。
双方约定的核心，是通过调整商品采购价格，保证葡萄牙销售公司获得预先确定的经营利润率。
整个过程中，GMP没有与GM工厂另外签订一份维修服务合同，也没有约定按照维修数量、维修工时或维修金额收取服务费。
因此，不能仅凭价格调整涉及维修成本，就认定发生了独立的维修服务交易。
2）维修成本只是定价公式的一个变量
从协议结构看，GMP报告给GM工厂的成本不仅包括维修费用，还包括员工工资、电费、市场营销等其他分销经营成本。
这些成本共同参与内部采购价格的计算。
例如，维修成本增加可能导致采购价格下降；但如果员工工资、广告费用下降，也可能产生相反的价格调整。
所以，GMP认为，这些成本只是计算目标利润率的基础，而不是每一项都对应一笔独立的服务收费。
3）价格可以双向调整，不符合服务收费的逻辑
按照集团协议，Credit Note和Debit Note都可能发生。
当GMP实际利润率低于目标水平时，制造商可能退还部分采购款；当GMP利润率超过目标水平时，制造商又可能提高采购价格。
如果把所有价格调整都理解成GMP向制造商提供维修服务的报酬，就会出现一个奇怪的结果：
有时候，所谓的服务提供方不仅没有收到服务费，反而还需要向服务接受方支付钱。
GMP认为，这恰恰说明双方调整的是原来的商品采购价格，而不是另外发生了一项维修服务。
三、税局主张
1）维修责任应该由汽车制造商承担
税局认为，汽车出现制造缺陷、保修范围内的问题，以及道路救援相关的维修责任，应当由负责生产汽车及零部件的GM工厂承担。
但在实际经营中，GMP先向葡萄牙经销商支付维修费用，再通过内部价格调整，将这些成本转移给GM工厂。
在税局看来，GMP实际上承担了GM工厂本应履行的售后维修责任。
2）实质重于形式
税局并不认为付款必须以单独开具服务发票的方式完成。
在本案中，GMP虽然没有直接向GM工厂开具维修服务发票，但通过Credit Note调整汽车采购价格，同样获得了经济补偿。
税局认为，判断VAT不能只看合同上的名称，而应该关注交易背后的经济实质。
如果GMP替GM工厂处理了维修事项，并因此获得了补偿，那么就可能构成一项有偿服务。
因此，税局将相关维修、保修及道路救援费用认定为GMP在葡萄牙境内提供维修服务的对价，并据此追缴VAT。
3）葡萄牙政府进一步提出代理服务的解释
在欧盟法院审理阶段，葡萄牙政府还提出了另一种解释。
根据当时《第六号VAT指令》第6条第4款，如果某个主体以自己的名义、但代表另一方参与服务提供，在符合条件时，VAT可以将其视为先接受服务、再向另一方提供服务。
葡萄牙政府认为，GMP承担维修成本，实际上是代表GM工厂参与经销商提供的维修服务。
四、法院判决
2026年5月13日，欧盟法院第九审判庭对C-603/24作出判决。
1）判断VAT，首先要看有没有直接对价关系
根据当时适用的《第六号VAT指令》第2条第1款，有偿提供服务需要缴纳VAT。
法院重申，服务与收到的报酬之间必须存在直接联系。双方需要建立具有相互履行义务的法律关系，即一方提供可以识别的服务，另一方支付相应报酬。
2）集团协议没有约定GMP必须提供维修服务
法院审查了GM集团2004年的转让定价协议，发现协议的主要目的是通过调整汽车采购价格，保证GMP获得预先确定的目标利润率。
协议并没有约定GMP必须向制造商提供有偿维修服务，法院也没有发现其他证据证明双方存在这样的安排。
因此，不能仅凭GMP承担了维修费用，就认定其向制造商提供了独立维修服务。
3）维修成本只是定价公式的一个参数
法院指出，GMP向制造商报告的成本不仅包括维修费用，还包括员工工资、电费、市场营销等经营成本。
这些成本共同参与目标利润率的计算，维修费用并不是单独结算的服务报酬。
更重要的是，制造商并不保证全额补偿每一笔维修费用。价格调整既可能通过Credit Note降低采购价格，也可能通过Debit Note提高采购价格。
因此，维修服务与价格调整之间至多存在间接联系，不足以证明VAT要求的直接对价关系。
4）不是维修服务，不代表原采购交易没有VAT影响
法院指出，如果最终认定这笔调整不是维修服务报酬，而是原汽车采购价格的事后修改，葡萄牙税务机关仍需根据《第六号VAT指令》第11条，评估原汽车销售交易的VAT计税基础是否需要调整。
最终，欧盟法院明确：只有当集团内部存在相互对应的服务义务和付款义务，并且价格调整与所提供的服务之间存在直接联系时，才可能构成有偿服务。
五、启示
1）年终TP调整前，先区分商品价格调整和服务收费
不能因为某项成本参与利润率计算，就自动认定发生了服务交易。
2）把合同、成本计算表、CN、DN及VAT发票串起来
谁承担成本、谁提供服务、价格为什么调整，必须能够相互印证。
3）同时检查原商品交易的VAT及海关计税基础
不属于独立服务，不代表原采购价格调整没有其他税务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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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来源
欧盟法院C-603/24 Stellantis Portugal判决全文（2026年5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