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真正贵的不是碳,是报不出自己的碳。
—— 智运社物流
今年做欧盟生意的货主,翻开报价单会看到两行陌生的费用。
一行叫 CBAM,一行叫 ETS 附加费。
名字不同,算法也不同。前者算的是货在生产时排了多少碳,后者算的是货在海上漂的时候排了多少碳。
同一吨碳,被装进了两个口袋。
更要紧的是,第一个口袋装多少,不取决于你排了多少,取决于你能证明多少。
📌 本文看点
01
两笔碳钱同时到
02
3.169 从哪来
03
2028 扩围
THE BILL
一、同一天开始的两笔账
2026 年 1 月 1 日,两件事同时生效。
CBAM 结束两年多的过渡期,进入实质征收。同一天,欧盟排放交易体系对航运业的要求从 70% 提到 100%。
这两条线以前是分开讲的。今年开始,它们在同一个货主的账上会合了。
先看运费这一头。
马士基远东至北欧航线的 40 英尺干箱,碳排放附加费今年一季度 144 欧元,二季度 154 欧元,三季度 133 欧元,10 月 1 日起是 148 欧元。
按每季度欧元碳配额均价的走势报价,全年乘数稳定在 1.87 附近。
赫伯罗特在年初就预告,因为欧盟规则更新,其碳附加费将增加约 45%。达飞同期预告的幅度是 43%。
这两个数字不是拍脑袋。配额覆盖率从 70% 跳到 100%,每吨燃料对应的配额量正好多了 42.9%。
MSC 的报价单写得更细。碳限制附加费 20 美元每标准箱,碳复核附加费北欧 88 美元、地中海 128 美元每标准箱。
再叠加苏伊士运河附加费和绕行好望角的成本,一个 40 英尺箱的额外费用能到 200 至 300 美元。
— 满载的远洋货轮,亚欧航段每个大柜的碳成本今年翻了一倍
行业跟踪的口径更宽。亚欧航线每个大柜的碳成本在 180 至 320 欧元之间,比 2025 年翻了一倍。
再看产品那一头。
CBAM 的法律义务人是欧盟进口商,不是中国出口企业。进口商要在 2027 年 2 月 1 日起购买证书,2027 年 9 月 30 日前完成 2026 年度的首次申报和清缴。
所以今年不掏钱。今年的账,明年结。
但账不会因为晚结而变小。
2026 年钢铁的 CBAM 因子只有 2.5%,折到吨钢是 3.75 欧元左右。这个数字看起来很轻。
轻的原因是欧盟免费配额还留着,2026 年约 97.5%。免费配额退到零,才是真正的账单。
到 2034 年,高炉钢每吨的附加成本会升到 140 至 160 欧元。
THE NUMBER
二、3.169 这个数,欧盟替我们算的
CBAM 的计算有两个入口:用企业实测的排放数据,或者用欧盟公布的默认值。
听起来是二选一,实际上很多企业只有一个选项。
默认值是什么?是出口国同类型产品里,碳排放表现最差的那批企业的平均值。
欧盟给中国钢坯设的默认值是每吨钢 3.169 吨二氧化碳。
中国钢铁工业协会用宝武、鞍钢、首钢、河钢、南钢等 22 家重点企业的实际数据核算,均值是 1.57 吨。
差了 102%,整整一倍。
— 热轧车间,一吨钢的碳排放在这里产生,也在纸质报告里被重新算一遍
3.169
欧盟默认值 吨CO₂/吨钢
1.57
中钢协实测均值 吨CO₂/吨钢
更值得说一句的是对比基准。欧盟自己的老旧高炉,排放水平大约是 1.8 到 2.0 吨。
也就是说,欧盟给中国设的默认值,比欧洲最落后的高炉还高。
铝的情况好一点,但也没好到哪去。默认值约为实际值的 1.6 倍,部分钢材品类能到 5 到 6 倍。
默认值还不区分工艺路线。用废钢电炉短流程、用直接还原铁的企业,如果拿不出被认可的实际数据,一样按 3.169 交。
这意味着减碳的钱花了,成本没降。
更麻烦的是默认值本身还在涨。2026 年在基础值上加 10%,2027 年加 20%,2028 年起加 30%,化肥行业是 1%。
不报实测值,等于每年自愿多交一档。
按 2026 年欧盟碳价约 70 欧元每吨算,中国实测值与欧盟默认值之间的差额,折到每吨出口钢材上接近 960 元。
2025 年中国对欧盟出口钢铁及制品约 1052 万吨。照这个口径,差额是百亿元量级。
当然,免费配额还在,实际净成本远低于这个数。但方向是清楚的:差的那一截,会随着免费配额退坡一年年放大。
THE PAPERS
三、真正要交的不是税,是三份文件
很多企业以为 CBAM 是一道海关环节的手续。报关行填一填,钱交了,货就走了。
不是。
CBAM 的实质负担在出口端,落在三份文件上。
第一份是监测计划。要写清核算边界、排放源、监测方法、数据质量控制,按欧盟的模板报备。
第二份是运营商排放报告。按设施、按产品归集排放量,把直接排放和间接排放分开算。
第三份是第三方核查报告。由欧盟认可的核查机构出具。
三份凑齐,进口商才能用你的实际数据申报。缺一份,只能退回默认值。
2026 年 1 月 1 日起,这一条变严了:未经核查的数据,进口商不得使用。
以前过渡期还能拿估算值凑一凑。今年开始,估算值不作数。
— 监测计划、排放报告、核查报告,三份文件决定进口商用哪套数据申报
浙江有家不锈钢企业叫振石东方特钢,做欧盟市场十多年,年出口量从万余吨做到 3 万吨。
企业销售负责人的说法很直白:按现行规则测算,碳关税占售价的比重已经超过产品利润率,就算和客户各担一半,也几乎没利润。
他们现在的动作是换绿电。但 CBAM 对绿电的要求不止是买绿证,还要物理直连,或者有物理交割的购电协议,并提供小时级用电数据。
上游也在动。铬铁、镍铁占不锈钢碳排放的八成以上,一家国内铬铁供应商的绿电直连项目已进入建设尾声。
废钢比例要从现在的水平提到 40% 以上,同时上全氧燃烧这类工艺。
这些投入都要三五年才见效。而 2027 年 9 月 30 日那个申报日,不会等。
THE GAP
四、六倍的价差,抵扣只在纸上
CBAM 条例第 9 条允许扣减原产国已经支付的碳成本。理论上是公平的:你在国内交过,欧盟就不重复收。
现实是这笔抵扣基本走不通。
先看价差。2026 年一季度 CBAM 证书价格 75.36 欧元每吨,二季度 75.28 欧元。全国碳市场配额价格在 79.5 到 98 元之间浮动,折合 10 到 12 欧元。
差了六到七倍。
再看有效碳价。国内配额目前以免费分配为主,企业实际掏的钱远低于市场价。
有个测算很能说明问题:一家年排放 200 万吨的钢铁企业,拿到 196 万吨免费配额,只需购买 2 万吨配额加少量 CCER,总履约成本约 260 万元。
平摊到全部 200 万吨排放上,有效碳价约 0.16 欧元每吨。
用 0.16 欧元去抵 75 欧元,意义不大。
2026 年 5 月,欧委会公布第三国已付碳价抵扣规则草案,要求可抵扣的碳价必须具有强制性、普遍性,并对经营者形成合规义务。
按这个口径,免费配额拿不到台面上。
碳市场研究机构做过测算:即便欧盟完全认可中国的履约成本,钢铁行业平均也只能抵掉 CBAM 成本的约 8%。
「8% 不是解决方案,是安慰。」
国内在补。2025 年底,全国碳市场完成钢铁、电解铝、水泥行业的首次纳入核算和配额预分配,控排企业从 2200 余家扩到 3500 家以上,碳价从 48 元上行到接近 100 元。
按既定安排,有偿分配 2027 年正式实施,2030 年形成免费与有偿相结合的市场。
方向对,但节奏赶不上。CBAM 的免费配额 2034 年归零,中间这八年,差额得企业自己填。
THE EXPANSION
五、2028 年,从 3.5% 到 25% 到 35%
现在受 CBAM 影响的产品,约占中国对欧盟出口总额的 3.5%。
这个比例让很多人觉得可以放一放。钢铁、铝、水泥、化肥、电力、氢,六个行业,离自己的生意很远。
2028 年 1 月 1 日,这个比例会变。
欧委会 2025 年 12 月提出扩围方案,2026 年 6 月 12 日欧盟理事会赞成并同步引入反规避规则,9 月 15 日欧洲议会投票通过。
扩围清单是 457 种钢铁和铝密集型下游产品。
具体包括紧固件、线材、弹簧、五金制品、机械设备、汽车零部件、家用电器、光伏板和热泵。
从钢坯到螺丝,从铝锭到空调外壳,中间那层加工环节全被圈进去了。
2025 年中国对欧盟出口这些下游产品货值约 211 亿欧元,含钢量约 500 万吨。
影响面从 3.5% 抬到 25% 至 35%。买螺丝的、做汽配的、出家电的,都得开始算这笔账。
出口量的预测已经在出。海通证券的测算显示,中国钢铁对欧出口短期降幅可能达到 18% 至 25%,铝降 15% 至 20%。
2030 年还有一轮。CBAM 计划覆盖到欧盟碳市场涉及的所有行业,有机化学品、塑料及聚合物会被纳入。
这两个品类,恰好是中国对欧出口的优势项。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变量:免费配额的时间表在改。
欧盟 2026 年 7 月的碳市场改革提案把免费配额的完全退出从 2034 年延到 2038 年,看起来是放松。
但同一份提案把 2028 至 2030 年的免费配额比例从 91.5% 压到 59%。
远端松了,近端紧了。而 2028 到 2030,正好是扩围实施的那三年。
THE FREIGHT
六、运费那笔,砍不掉
产品端的碳可以靠改造慢慢降,运费端的碳没有这个空间。
因为它是按航次实际排放收的。
规则写得很清楚:5000 总吨以上的货船和客船,欧盟内航段和在港停泊的排放按 100% 计,进出欧盟的航段按 50% 计。
2026 年起,甲烷和一氧化二氮也计入。这条对烧 LNG 的船影响直接,甲烷逃逸以前不算,现在算。
所以碳附加费的性质变了。
2025 年之前,它是附加项,可以谈,可以打包进总价。2026 年之后,它和燃油、港口费一样,是基础成本。
对货代来说,变化在报价方式上。
以前一个全包价能糊过去。现在得把海运费、碳附加费、低硫燃油附加费、码头操作费逐项列出来。
不列的原因不复杂:列出来客户会比价,不列出来自己吃。
对货主来说,变化在比价口径上。
同一航线不同船公司的全包价差异会变大,因为船队结构不同。老船排放强度高,附加费就高;新船低,附加费就低。
经苏伊士和绕行好望角的航线,附加费结构又不一样。绕行多烧油,碳成本跟着涨。
还有一个不对称:船公司降速、优化航线、换船型省下来的配额,归船公司。
货主付的是按实际排放算出来的附加费,省下的部分不会退。
这笔钱能不能砍?短期不能。它是监管成本,不是市场溢价。
能做的只有两件事:把碳附加费单列进成本模型,别等结账才发现;在季度招标里把碳相关收费的透明度和水平纳入评标。
CLOSING
碳账最后算的是数据
回到开头那两行费用。
CBAM 那一行,本质不是税,是一次数据能力的分层。
报得出实测值、做过第三方核查的企业,按 1.57 吨交。报不出的,按 3.169 吨交,还要每年再多加 10%。
「同一批货,同一条产线,成本差一倍。」
ETS 那一行,本质是运输环节的监管成本显性化。它不区分企业大小,只区分船队新旧。
两行加起来,一个货主的碳成本里,有一部分是自己能控制的,有一部分不是。
能控制的那部分,门槛不在设备,在台账。
监测计划怎么写,排放源怎么归集,核查机构怎么找,绿电的小时级数据怎么留,这些是纸面工作,也是真金白银。
过去几年,很多企业把碳当成一个环保议题,交给安环部门顺手做。
从今年开始,它是一个报价议题。谁算得清,谁报得出,谁就少交。
物流企业在这个链条里的位置也在变。承运人要为货主提供运输段的排放凭证,货代要把碳成本从总价里拆出来单列,仓储和配送环节的用电数据会被上游追着要。
以前这些是加分项,现在是入场券。
数据来源:欧盟 CBAM 法规(EU)2023/956 及修订法规(EU)2025/2083、欧委会第三国已付碳价抵扣规则草案。
中国钢铁工业协会 EPD 平台实测数据、海通证券环保行业深度报告、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公开行情。
马士基与 MSC 公开运价及附加费公告、浙江省工信院与中国物流与采购联合会公开资料。
END
我是智运社物流,关注货运、物流与外贸的成本变化,只算真账。
如果你觉得今天这篇有收获,欢迎点赞、在看、转发三连,我们下篇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