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卷不会因怜悯而终结。只有当快递摆脱电商附庸地位、服务差异实现价值变现、末端劳动者共享技术红利，行业才能真正走出内卷泥潭。
近期，淘宝上一支1.52元包邮的笔从湖北发往北京，跨越千里的物流成本甚至低于本地外卖配送费。这种“包邮奇迹”并非孤例，1元甚至5毛包邮在电商平台比比皆是。
这是极致规模效应将单件履约成本压至极限的结果，但代价被转嫁至产业链中议价能力最弱的环节。驿站与快递员，首当其冲成为这场价格战的牺牲品。
被快递压扁的驿站
2026年双十一战线拉长至一个月，延误考核与罚款并未减少。山东菜鸟驿站经营者王先生凌晨五点开工，面对数千件包裹进行高强度分拣上架。尽管覆盖周边十余栋楼且全年无休，但这并非一个“勤劳致富”的故事。
驿站收入结构单一，依赖“派件费×件数”。然而，件量年年涨，单价年年跌。目前菜鸟驿站派件费普遍降至0.4—0.5元/票，还需承担房租、水电及系统服务费。更为严峻的是，随着平台统一定价，原本利润丰厚的寄件业务佣金大幅缩水。
与此同时，中通兔喜、圆通妈妈、极兔邻里等竞品蜂拥而至，社区周边驿站密度激增。“包裹增多，收入难增”已成为行业常态。
快递员赚1万有多难
“加量不加价”在快递员群体中表现更为极端。通达系快递员平时派费约0.8—1元，双十一峰值期日派件量可达600—700件。为节省时间多送几单，许多快递员宁愿付费将包裹存入驿站或快递柜。
表面看日入数百元，但扣除存放费、通讯费及车辆成本后，纯到手仅三四百元。这背后是每天12—16小时的高强度劳动。若想月入一万，需全月无休。此外，丢件罚款、投诉扣款及签收率考核等隐性成本，让新人更难立足，“一天白干”并非夸张。
总部的账本：一单只赚几分钱
聚焦公司层面，三通一达采取加盟制，总部负责转运中心间的运输。2025年上半年数据显示，四家头部企业单票毛利极低：中通0.30元、圆通0.17元、申通0.10元、韵达0.13元。
微薄的利润依靠“以价换量”维持。市场份额的提升能摊薄单位成本，从而构筑竞争壁垒。一旦涨价，客户即刻流向竞争对手。因此，整个行业被锁定在“多送一件、少赚一点”的恶性循环中，降价压力层层传导至加盟网点与末端快递员。
内卷背后的行业死结
物流行业的内卷源于三大结构性矛盾：
一是服务同质化。三通一达产品高度雷同，客源集中于电商件。电商平台掌握流量入口，将快递费作为招商筹码不断压价，快递公司缺乏上游议价权。
二是加盟制的囚徒困境。总部不直接面对消费者和快递员，降价损失最终由加盟商和网点消化，导致末端利益受损。
三是产能过剩与增速放缓。过去几年行业疯狂扩建自动化设备，但2026年上半年全国快递业务量增速降至5.0%。存量竞争下，内卷成为必然。
反内卷的政策拐点
自2025年下半年起，国家邮政局部署治理“内卷式”竞争，多地上调快递价格。成效立竿见影：2026年一季度，全国快递业务收入增速（6.8%）首次超过业务量增速（5.8%）。
财报显示利润弹性释放：2026年上半年，申通归母净利润预增超100%，韵达扣非利润增长超105%；圆通前三季度净利润同比增长60.9%，经营现金流显著改善。对于单票毛利仅几分钱的行业，票价微小上涨即可带来利润倍增。
然而，这轮修复主要利好总部定价权，并未自动传导至末端。若分配逻辑不变，总部财报再亮眼，驿站与快递员的困境依旧难以根本扭转。
AI来了，红利却没来
2026年双十一被称为“最具科技感”的一届。无人车、自动化分拣线、AI数字员工广泛应用，物流供应链AI渗透率突破37%。中通日均无人车派送400万件，极兔投用大量自动化分拣线，AI路由采纳率超90%。
但效率提升的红利并未惠及从业者。2025年中通直客业务成本增加57亿元，毛利率下降。节省的成本再次让渡给电商低价竞争。AI加速了“机器替代人”，若缺乏服务分层定价机制，结果仍是“总部赚效率钱，末端担转型成本”。
谁来打破内卷？
价格战上半场已结束，下半场打破内卷需依靠三股力量合力：
第一，监管划定价格底线。政策强行抬升地板，证明行业缺的不是需求，而是合理的定价秩序。
第二，服务分层实现价值变现。申通收购丹鸟后时效快递收入大增，圆通布局航空枢纽，顺丰凭借高票均收入稳健发展。市场证明，用户愿意为确定性和优质服务付费。未来快递将如航空业般分化：极致低价件走驿站自提，时效上门件实行差异化高价。
第三，末端模式再平衡。通过上门与自提分流、实施差异化派费，让快递员回归“人”的价值。双11期间感知的“快递变慢”，正是这一再平衡过程中的阵痛。
结语
当前快递行业处于十字路口：总部利润修复与末端挣扎并存，AI提升效率与岗位挤压同在，监管托底价格与电商压价博弈。
唯有当快递不再是电商的附庸、服务差异能兑换真金白银、末端劳动者共享技术红利时，行业才能真正走出内卷。在此之前，每一单微薄的毛利都在质问：是效率服务于人，还是人服务于效率？
END
来源 | 陆玖商业评论 作者 | 昊昊 版式 | 安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