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企业把人工核验当成 AI落地的安全方案,却落入自动化悖论:核验岗位生命周期很短,人力价值持续萎缩。真正的转型,不是让人补齐AI短板,而是抓住技术打开的新空间,围绕新决策、新业务重构组织,挖掘更高维度的增长机会。
“流程里始终有人把关。”
这句话,大概是企业讨论AI落地时被重复最多的一句话。高管们总拿它来解释,为什么采用这类系统是稳妥负责的,也用来安抚员工,告诉大家工作不会受冲击。可这句看似让人安心的话,到头来往往只是把公司里最核心、最有价值的员工,安排去守着那些马上就要被机器接手的工作。
思想领袖们常常宣称,未来人类劳动者的定位,就是补上机器填不上的缺口。比如一家头部风投机构就提出,在知识经济时代,很快会形成四类主要的人类岗位:当AI结果不可信时,最终担责的人;设计机器运行工作流的人;维系智能代理无法承接的人际合作关系的人;核验机器输出内容的人。这套对未来的设想,如今频频出现在咨询框架、学术预判,以及AI厂商的落地指南当中。监管机构甚至已经把它写进法规:欧盟《人工智能法案》要求对高风险AI系统实施人工监督,而人工把关几乎成了负责任落地AI的通用简称。
这类预判,背后的逻辑大同小异:先找出AI眼下还做不了的事,再划定人类要承接的、用来补齐缺口的工作。在这套思路里,人就是裹在尚不完善的自动化外面的一层安全防护。在自由职业平台Fiverr上,写作类需求里增速最快的就是“AI内容人工润色”(半年内搜索量上涨641%)。校对AI生成文稿,从2023年起就已经单独成为一类服务。翻译行业受AI冲击尤其明显,如今校对机器译文的业务,大约占到欧洲语言服务公司营收的四分之一,而传统笔译业务规模逐年萎缩。就连那些保留下来、专为修正机器输出而设立的岗位,本身的工作内容也在不断收窄,需要掌握的技能越来越少,几乎不再要求员工学习新能力。
让人去填补机器的缺口,听起来审慎稳妥,在很多人担心饭碗不保的时候,它也承诺了工作的延续性。但问题在于,这套思路是从现有的工作流程出发,先挑出智能体可以接手的任务,再把剩下的边角活儿分给人。按照这个视角,未来的组织,不过是在今天的组织基础上,去掉已经自动化的任务,再加一层人工监督。在这里,人从来没有被视作全新生产力的来源。
这种看法本身存在不少隐患。数十年自动化领域的研究表明,自动化系统越好用,这层人工安全防线反而越脆弱。自动化的可靠性越高,负责监控它的人就越容易松懈,技能慢慢退化,注意力也越来越难集中。四十年前,莉桑娜·班布里奇(Lisanne Bainbridge)把这个现象称作自动化的悖论:自动化做得越多,你反倒越依赖那些恰恰被自动化慢慢夺走的人类能力。而AI进一步放大了这个难题。AI出错时输出的内容,和它做对的时候一样,语气笃定、行文流畅、结构完整。只检查文字通顺度的审核者,根本分辨不出内容是否属实。
就算核验机制起效、人成功揪出了错误,每一处修正都会被收作训练数据。人类处理的每一个特殊案例,都会教会系统自行应对同类情况;训练数据质量越好,未来需要人工核验的范围就越小。举个例子,xAI在2025年9月裁撤了大约500名通用型“AI辅导专员”,同时宣布计划把专项岗位的规模扩大十倍。如果要挑选未来最容易消失的人类岗位,这类核验岗位的生命周期无疑是最短的。
但依托人工把关模式搭建的组织,存在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这套顶层蓝图,对转型的理解本末倒置。它让企业围着机器暂时还做不到的、不断收缩的边界运转。可这里藏着一个更大的机遇:AI打破了原有约束,让全新的工作组合、全新的决策权限、全新的价值形态成为可能。相应地,企业有机会围绕这些新的决策去重构组织、重新组合业务,而不是守着旧工作里不断萎缩的剩余部分。这正是本文想要探讨的核心。
两场转型
每当一项通用技术进入某个行业,企业都会面临相似的组织抉择。随着机器能力变强,曾经束缚工作方式的种种限制会被打破,人们得以转向从前难以触及的高价值工作。
一项执行层面约束的解除,会拓宽一家组织能够承担、可以做出的决策空间。不妨看看电影行业近年发生的变化。2019年,《曼达洛人》向行业证明,巨型LED屏可以实时渲染生成虚拟场景,让摄制团队直接在镜头前拍下复杂特效画面。这看似只是特效技术的革新,实则拉开了电影生产组织模式根本性变革的序幕。它带来的改变其实更为深远:很多原本要放到后期制作阶段才敲定的决策,被前置到了拍摄现场。场景的风格、布光、画面构图,大量最终成片里的视觉效果,都可以在演员实拍的同时完成创作与确认。创作者不用搭建实景布景,也不用等上好几个月的特效工期,就能在丰富的虚拟场景之间切换;大制作级别的世界观搭建,用电视剧的预算也能实现。
特效艺术家的工作重心,也从拍完之后修补画面,变成从一开始就参与决定镜头该捕捉什么。约束消失之后,有价值的决策,其范围和发生位置都随之改变,电影行业的组织架构,也围绕着负责做出这些新决策的人重新搭建起来。一批新岗位随之诞生,融合了摄影、美术置景、视觉特效与计算机技术,比如虚拟制片主管、LED影棚操作员、虚拟摄像师。
类似这种业务的“重新组合”,在新闻编辑部的演变里同样可见。传统编辑部把三件事绑定在一起:事实采集、稿件撰写、内容分发。生成式AI让写稿、拟标题、做摘要变得简单之后,不少编辑部的应对方式,只是让记者花更多时间审核AI生成的文稿,编辑部本身的架构却一成不变。
但编辑部真正的机会,是往上游走:去识别值得深挖的线索、核查信息来源、产出可供他人采信的证据。很能说明问题的是,BBC在AI时代最标志性的编辑创新,并不是一套配着人工复核、写稿更快的流水线,而是BBC核查组(BBC Verify)。面对层出不穷的AI虚假信息,编辑部专门组建了一支记者团队,依托开源情报、卫星影像、溯源分析和数据科学,去核实存在争议说法的真伪,而不只是单纯转述报道。路透社也朝着同一个方向拓展,搭建了专门的核验与事实核查团队,把经过核验、基于事实的报道本身做成独立的商业产品。
管理转型
跳出人工把关这套模式,并不是要等着AI持续迭代,直到不再需要人工核验。领先的企业不会先去想机器可以接手哪些任务,而是反过来思考:这项技术创造了哪些从前没有的新岗位,再围绕这些岗位重新设计组织。想要做到这一点,可以参考下面几个步骤:
1、梳理被打破的约束与新增能力,而不是盘点可以自动化的任务
常规的AI转型路线图,一上来就做任务盘点:哪些工作可以交给机器,能省下多少工时。这个起点要换掉。对每一个业务模块,要问的是:哪一项旧约束消失了?这打开了哪些新机会?哪些事从前成本太高、迭代太慢、目标市场太小,根本没法落地?
2021年,宜家客服聊天机器人开始承接常规咨询,把员工释放出来去做价值更高的工作。2021到2023年间,这个聊天机器人处理了320万次咨询,省下近1300万欧元成本。但英格卡集团(宜家最大零售运营方)走得更远,给8500名客服中心员工做远程室内设计相关的再培训。把人力调配到个性化咨询服务上之后,宜家没有只盯着削减客服开支,反而拓展了销售与服务能力。到2022年,英格卡集团的远程销售渠道年营收达到13亿欧元。宜家没有只用自动化压缩现有业务的成本,而是借自动化放大员工能够创造的价值。
2、资助前沿创新项目,而不只是效率优化项目
提升效率的方案,往往看起来更务实、更容易落地,但它会让企业始终困在“自动化减负”的思维框架里,推迟更有深度的组织重构。每一个AI业务立项时,都要要求团队,不仅说明它能省下多少工时,还要提出一个这项技术才刚刚有机会解决的新问题。在英国,加菲尔德律所(Garfield Law)在2025年5月获得英国律师监管机构资质,成为英国首家“AI驱动律所”。它承接传统律所觉得无利可图的小额债务追偿,服务费最低2英镑,每一个案件都有挂牌律师全程担责;上线一年之内,它发起了数百起诉讼,打赢了首起有争议的庭审。这不是在原有市场里单纯提升效率,而是经济成本结构改变之后催生的全新市场。
3、持续评估人的能力,同步跟进AI能力的迭代
岗位定义如果是静态的,根本跟不上每隔几个月就更新一轮的AI能力曲线。强生公司会借助机器学习,从数千名技术人员的工作数据里,推算每个人的技能情况,对照企业下一阶段战略需要的能力做打分,并且多轮迭代、持续更新评估。强生没有把员工能力当成一成不变的存量,而是搭建一套体系,持续判断员工当下能做什么、需要学什么,以及随着技术演进,他们的价值贡献可以往哪个方向延伸。
4、把治理规则内嵌进业务流程,而不是最后再加一道核验关卡
事后核验节点不仅稳定性不足,还会随着技术演进逐步失效。治理的方向不该是减少管控,而是换一套治理范式:把规则嵌入业务流程,由责任人负责把控,持续开展校验。
可以看看摩根士丹利在财富管理业务全面上线GPT-4助手前后的做法。试点阶段,公司内部专家先定义高质量回答的标准,整理出大约400道“标杆问题”,附带确定无误的标准答案,用来测试系统。之后摩根士丹利把评估环节嵌入正式业务链路,每天都会运行一套由标杆问题组成的回归测试集,找出系统短板,检验版本更新会不会损害回答质量、触碰合规红线。在这个监管要求极高的知识服务领域,这套方案实现了部署过程中的持续治理,而不是偶尔在事后复核顾问给出的回复。
5、检验自己是不是真的在推动转型
真正的组织重构,和简单的任务重新分配,有三点核心区别。第一,企业边界会重新划定:企业会选择内化驱动转型的学习闭环和核心AI能力,而不是一直向外采购、租用服务商的能力。第二,组织单元发生变化:团队围绕那些刚刚可以解决的新问题搭建,而不是沿用旧业务流水线的环节来划分。第三,重心转移:负责开展这套新业务的职能部门,离CEO更近。
如果只是新增一批头衔,却没有发生上面这三重变化,那就算不上重构,只是换了一种形式重新分配任务,依然属于人工把关的组织模式。
约翰迪尔(John Deere)的转型,刚好把这三点落到了实处。首先,它重新划定企业边界,2017年收购计算机视觉初创公司Blue River Technology,把核心的模型迭代能力收归内部。其次,2020年调整组织单元,不再按单独的产品线划分设备业务,转而围绕生产系统重组——也就是围绕作物种植、其他农事工作里相互关联的任务与决策来搭建业务。第三,在这家拥有183年历史的企业里,首次设立首席技术官岗位。这一调整改变了权力重心:统一技术栈的权责,交给直接向CEO汇报的高管。这一系列决策,改变了约翰迪尔自主掌控的能力、业务的组织方式,以及技术相关决策的归属。它没有把AI塞进既有的组织框架,而是顺着新技术打开的机会,重新设计了整套框架。
随着AI扫清执行端约束,收益将流向那些自主决定如何运用这份新自由的企业:做什么产品、服务谁、攻坚哪些问题。如果企业只把员工安排去处理剩下的边角任务,损失的就不只是转型机遇。它们错把业务拆解当成终点,而不是激发全新思考的起点。久而久之,那些新的控制权——模型迭代、治理规则、客户关系、能持续优化系统的专属知识,都会慢慢落到工具厂商和竞争对手手里;自家员工,反倒变成了帮别人培养竞争优势的标注训练员。
关键词:#AI
桑吉特·保罗·乔达里(Sangeet Paul Choudary)| 文
桑吉特·保罗·乔达里是AI与平台战略高管顾问,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高级研究员,四次入选《哈佛商业评论》“十大必读文章”作者。
周强 | 编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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