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低成本制造基地到全球重要市场，再到供应链枢纽和创新来源，中国市场在跨国企业全球战略中的角色已发生深刻变化。杜邦公司亚太区总裁张毅指出，这种变化不仅体现在市场规模和产业结构上，更驱动了跨国企业经营思维的转型。
在第九届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下称“进博会”）上，杜邦展示了覆盖医疗健康、水处理、新能源、先进交通、半导体及人形机器人等领域的创新解决方案。展台上不断拓展的应用场景，既折射出中国制造业转型升级的速度，也呈现出一家老牌材料科学企业在中国寻找新机遇的路径。
过去，跨国企业入华多是将成熟技术引入并扩大生产；如今，面对中国本土研发制造能力的提升和市场需求的快速迭代，跨国企业需更快响应，并将本土研发、客户需求与全球资源重新连接。
“跨国企业在中国正进入‘本土化2.0’阶段。”张毅在接受《国际金融报》专访时表示。此时的本土化不再局限于生产制造或研发投入，而是整合市场决策、产品开发、生产交付和数字化运营，形成完整的经营体系。这既是市场变化的新要求，也是跨国企业重塑竞争优势的关键。
从展示技术到建立产业连接
连续多年参展，张毅对进博会价值的理解日益深化。他认为，参展意义不仅在于现场订单，更在于深入洞察市场需求、建立产业联系，并将合作意向转化为长期业务。
对杜邦而言，进博会是连接客户、伙伴和政府的重要平台。过去几届，杜邦借此与工业技术、医疗包装、水处理等领域建立联系并推动项目落地。例如，2018年首届进博会签署的汽车胶粘剂一体化生产基地投资协议已建成投产，后续又签署了摩力克®高性能特种润滑剂项目。这些从签约到落地的过程，体现了展会与企业长期布局的紧密关联。
此外，张毅看重进博会带来的产业信息与沟通机会。全球管理团队通过走访上下游企业和与政府面对面交流，能更准确把握产业政策和发展方向。这些交流虽不立即转化为订单，却常成为下一步投资和业务拓展的起点，将短期的技术展示转化为持续的市场洞察与合作。
中国市场成创新来源
如果说进博会是观察窗口，那么中国本土产业能力的跃升则是杜邦重构战略的背景。张毅认为，今日中国市场的价值已超越消费规模与生产能力，市场需求、产业基础与创新活力的汇聚，使其成为新技术、新产品和新应用的重要创新源。
这一变化首先体现为新需求的涌现。在医疗健康、水处理、先进制造和新能源等领域，产业升级催生了大量技术需求。对材料科学企业而言，越早参与客户研发过程，越能在产品设计初期找到切入点。
其次，中国具备技术从研发走向产业化的速度优势。完整的产业链、丰富的应用场景和快速变化的需求，为新技术提供了验证迭代条件。这使得跨国企业在华布局不再仅服务本地，更有机会参与全球创新。
张毅概括了中国角色的演变：30年前凭借低成本制造吸引投资；20年前加入WTO后成为庞大消费市场；疫情期间凸显供应链韧性；近两三年则在新能源汽车、光伏、电池、生物制药和AI等领域展现出强劲创新能力。中国已从单纯的销售生产市场，转变为全球创新活动的重要参与者。
对此，杜邦致力于形成双向创新流动：一方面引入全球技术回应本土需求；另一方面将在中国积累的客户洞察和创新成果转化为服务全球市场的解决方案。单纯依靠全球技术输出已难以为继，跨国企业需更早嵌入本土产业链，与客户共同开发，并将中国创新融入全球体系。
践行“本土化2.0”战略
市场变化最终需落实到企业经营方式上。张毅发起由约70位跨国企业CEO组成的智库，提出“4D模型”以推进本土化2.0：Decide in China（在中国决策）、Design in China（在中国设计和研发）、Deliver in China（在中国生产和交付）、Digitalize in China（在中国推进数字化运营）。
这四个维度指向经营模式的系统性调整。面对大规模且快速迭代的市场，企业只有贴近客户和应用场景，才能及时识别需求并转化为解决方案。
在研发方面，杜邦中国研发中心已成为其美国本土外最大的综合性研发机构，职能从引进适配转向围绕中国需求开展应用创新，部分成果反哺全球。在生产方面，杜邦通过湖州、青浦和宁波等基地完善水处理本土产能，并于2025年收购中化在宁波的反渗透膜生产基地，进一步强化供应能力。
布局变化改变了合作方式。“离市场更近，才能更早看到需求；离客户更近，才能更快把需求变成解决方案。”张毅称，杜邦不再单纯从现有技术出发，而是先识别客户问题，再组织跨部门团队评估可行性，通过测试反馈推动产品落地。创新由此延伸至产品全生命周期，如在水处理业务中持续跟踪运行表现并提供后续服务。
过去十年，杜邦持续投入中国本土研发，近年重点关注电动汽车产业。张毅表示，本土化的关键不在于增加产能，而在于深度融入中国创新生态，结合全球技术与中国优势，让中国产生的创新成果服务更广阔市场。
跨国企业的新定位
随着本土化深化，跨国企业面临现实挑战：当中国本土企业在技术、制造和产业化上不断增强，外资企业如何建立竞争优势？
张毅认为，压力源于本土企业竞争力提升，传统技术和品牌壁垒正在变化。外资企业需在生产效率、成本控制、响应速度和创新能力上加快调整，重新审视自身能力结构，补齐本土化短板。
但这并不意味着失去发展空间。双方优势不同，未来可能形成细化分工：中国企业发挥制造、技术创新和产业化优势；跨国企业提供全球供应链、商业模式和海外市场拓展支持。尤其随着中国企业出海，跨国企业的国际资源和运营经验将成为新的合作基础，在竞争之外创造产业链协作空间。
展望未来三至五年，张毅重点关注三个投资方向：一是产业升级带来的新应用，如医疗健康、水处理、新能源车和储能；二是中国作为创新来源，推动本土研发成果走向全球；三是可持续发展带来的资源利用、节能减排和绿色低碳技术需求。
张毅强调，中国经济转型释放的新需求将持续提供机会，但机会不会自动转化为优势。跨国企业需调整组织策略，提升创新效率，缩短响应时间，在与本土企业的竞合中找到新定位。
来源：国际金融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