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丨张含菁
行业越热,黑话越多。
黑话是提升沟通效率的术语,一旦被滥用或放进不属于它的语境,很容易让沟通变得鸡同鸭讲。
具身智能正在重走互联网早期的“黑话”路:“infra”“世界模型”“量产爬坡”……看似在讲同一件事,背后的涵义却相差许多。
为此,雷峰网·鲸犀开辟了新专栏「具身黑话词典」,每一期讲清一个具身行业里被广泛讨论,各家定义却迥然不同的概念。第一期,我们来说说「量产」。
今年上半年,具身公司估值几乎由公司说了算,投资人照单全收。某家机器人公司融资close前,一位投资人发现自己的额度被砍,向FA询问,却被告知“后面有大把人排队抢这个额度”,建议他放弃。
资本市场风云变幻得太快。进入下半年后,具身热钱迅速降温,具身公司从“抢不到”变成了“过会难”,不得不开始寻找新的锚点给后续融资做准备。
对家庭机器人公司而言,这个新锚点,就是“量产”。谁率先实现量产,谁就为新一轮估值定价。
量产,在传统制造业指产品进入标准化、大批量、可复制的生产状态。严格来说,这是一个阶段概念,而非数量概念。对于消费级家庭机器人这一新品类而言,阶段划分尚不明晰,“量产”概念十分模糊。
雷峰网·鲸犀深度调研国内家庭机器人行业,发现目前的家庭机器人行业分成了三派——量产激进派、温和放量派和“不着急量产慢慢打磨产品”派,各大派系都在重新定义量产。
激进派一度将“2027年月产千台”和量产划等号。
这一口号与消费级家庭机器人本身的市场属性有关——To C 的产品,交付之初就要直面消费者的评价,只有尽快批量进家才能验证自己的估值与故事。
激进派也有自圆其说的技术逻辑。他们认为,人类所有的智能都是在移动和操作之中进化出来的,通用智能需要机器人大规模的部署才有可能实现。机器人最好的进化方式,就是去家庭里干活收集丰富的数据。
某位激进派成员用“数据飞轮”向雷峰网·鲸犀做类比:“自动驾驶有500台车上路回传数据,飞轮就能转起来,但家庭场景太多元,恐怕要2000台以上才行。”
更重要的是,“月产千台”也是公司产品良率、供应链能力和团队实力最直接的证明。
机器人造价高,BOM成本按照10万元算,哪怕良率能做到92%,月产千台也意味着每个月有80台报废,要承担小800万的亏损,而目前行业较好的良率水平可能60%都不到,因此激进派追求高良率是一种必然。
不过也有讨巧的做法,一家北京的激进派,通过减少手臂自由度的方法降低电机的成本,将量产的BOM成本控制在2万元左右。
专业的驻厂工程师、成熟的供应链,对于月产前台也必不可少。一位行业人士告诉雷峰网·鲸犀,200人以上规模的机器人公司才有资格谈量产,产线前期需要盯工、反复调整,驻厂的工程师都是百万年薪,十来个的工程师团队光人力成本就1000万元以上。
一家计划在2027年年中实现千台量产的北京公司,今年已经扩张到 300 余人。
不过也有投资人并不买账,认为量产不是目的,比量产更关键的,机器人公司能不能找到与之规模匹配的用户,解决“量产之后卖给谁”的问题。
最近部分“激进派”的态度开始变温和,表示具体量产日期要取决于实际进度。其中有公司选择在千台量产之前,先投放到康养院等场景进行小范围公测,做OTA升级后,再走向C端。
和“激进派”不同,“温和派”短期并内不考虑千台量产,目标是2027年先进入100~500个家庭进行Beta测试——将机器人交到产品热情更高的"极客"手里,用社区共创的方式逐渐丰富机器人的能力。
某位于杭州的家庭机器人创始人是“温和派”的拥护者,他认为,在具身模型没有出现GPT时刻之前,机器人先进100个能高频使用的家庭,比进1000个用两次就吃灰的家庭更有价值。
“堆数据规模是一种思维惰性,搭好数据管线提升数据利用率,也能让模型训练事半功倍”。最重要的是“有效信息量”,就像同一分钟视频,标注做得好,训练效率可能是没标注好的视频的很多倍。既然进100个家庭就能获得足够的有效数据,那就没必要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去进1000个家庭。
百台级量产的实现难度比千台低很多,但这类公司往往不配备专业驻厂团队,良率爬升依旧令人头痛。
一位小人形机器人业务线负责人表示,机器人供应商参差不齐,关节模组、减速器、丝杠这些核心零件,没有哪家供应商能稳定交付合格产品,如果机器人公司一上来就想压供应链的成本,量产就变成了给一致性不高的零部件修修补补,变成了“修研发没做对的东西”。
产品派最为佛系——不着急大规模进家,甚至小批量进家也还没有明确的时间表。
这一派不急于进家的原因有两种,一是人员规模还没到位,二是更侧重实现具身模型的价值,比起量产更关心产品体验,以及机器人怎么才能涌现出强大的泛化能力。
这类公司对家庭机器人的发展预期偏保守,普遍认为消费级家庭机器人还远不到担心市占率的阶段。
一位行业人士向雷峰网·鲸犀表示,家庭机器人很可能最后都会落入消费电子公司的估值逻辑,估值维持14~15倍的PE。早期量产确实更有可能为行业建立估值坐标,但最后真正决定公司身位的,很可能是模型,以及模型出现后迅速的产品落地能力。
当然,这一派受到的质疑也最直接:量产进度太慢,市场窗口会不会被抢光? 激进派已经批量进家、港股上市,佛系的“产品派”还在打磨,等产品准备好了,用户心智都已经被对家抢占。
今年9月,具身融资从“炙手可热”一下子坠入“至暗时刻”,但做整机的机器人公司研发投入不能断,因此机器人公司都需要一个新故事来撑住下一轮估值。
“量产”的确是个好故事,业内对量产的定义尚未有定数。
激进派相信,通用智能会在规模中涌现,进足够多的家庭数据飞轮才能转;温和派相信,数据质量比数量重要,在模型还远未成熟的阶段,一百个高频使用的极客家庭产生的有效信息,远胜于一千个沉默的家庭;产品派则相信,在基础模型出现质变之前铺硬件是浪费,不如沉住气把模型做深,等拐点来了一次性释放。
“激进派”“温和派”和“产品派”互相看不顺眼,觉得对方的路径难以实现,但本质上,消费级家庭机器人到底如何才算量产,现在谁也没有标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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