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出头,做董事长这门差事,整整十七年。
前些日子,一个相熟多年的朋友来我办公室喝茶。他做了七八年企业,最近心里发虚,问我一句话:这十七年,你踩得最狠的坑是哪一个。
我给他续了茶,说,不是缺钱,也不是缺人。是有一段时间,我看错了我自己。
这话不好听,但是真的。今天我把这些年讲过的一些话摊开,跟你聊三个东西:知强弱、善平衡、少内耗。听着像道理,其实都是拿年头换的。
01 知强弱:先把自己掂清楚
我先讲自己的事。
第十二年那阵,公司连着三年顺风顺水,做什么都成。那几年我是真觉得,是我判断得准。开会拍板越来越快,别人提不同意见,我心里想的是"你不懂"。
后来行业掉头。同一套判断,我连着错了三次。第一次我以为是运气,第二次我以为是执行,第三次我才坐直了。
不是我的本事涨了,是水涨了,船跟着浮起来。水一退,船的吃水有多深,全露出来了。
强弱其实分三种。一种是位置给的强,你说一句话,别人立刻去办,办得快,你以为是自己有威信,其实是那把椅子有分量。一种是运气给的强,赶上风口,猪都能飞,飞起来那一下你确实爽,但那不叫长翅膀。还有一种才是真本事,是你离开这把椅子、离开这个风口,还能把事情办成的能力。
三种强混在一起,人最容易晕。晕了以后,把位置当本事,把运气当眼光,把别人的配合当自己的魅力。这三样,随便哪一样被抽走,人都会摔。
这也是为什么我不太信那些一路顺的人讲的经验。顺的时候讲出来的道理,多半是运气借给他的。
第十三年起,我养了一个习惯:每年腊月,关起门来给自己记一笔账。一张纸,三栏。
第一栏写:这件事,只有我能做。第二栏写:这些事,谁做都一样,我在做,只是因为我顺手。第三栏写:这些事,我做必错。
第三栏最难写。人写自己的短处,手会抖。我第一年写的时候,写了两行就停住,觉得那不是我。第二年咬咬牙写了七行。写到第四年,我才承认,有些事我做了十几年,做到的不是熟练,是钝。
这三栏有什么用?它让我知道自己该待在哪儿。只有我能做的,我就别撒手;谁做都一样的,我就该把人和权交出去;我做必错的,我要提前找一个人站在我左边。
有人听了这套,回去就开始到处认错,说自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也是走偏了。知道自己弱,不是要把自己补成全能,全能在这一行是不存在的。是知道自己哪块板短,就去找一块长板接上,然后把边界划清:这块归你,那块归我,出了事谁担。
还有一件我用了很多年才想明白:强弱是相对的。你在这一桌人里最强,换一桌,你可能就是最弱的那个。所以我不敢只在自己熟的那张桌上坐着。每年我都要出去见几个比我强得多的人,听几句我听不懂的话。听不懂,才知道自己站在哪儿。
强弱还有一层,容易被人忘:强弱是会倒过来的。
你最强的地方,往往就是将来最硬的那块包袱。做了二十年的人,经验厚,可经验厚到一定程度,会变成偏见。你会拿着十年前的地图,找今天的路。我见过太多人,栽在自己最得意的那门手艺上。
所以每年那笔账,我不只写弱处,还要写一句:我今年最相信的那个判断,可能是错的。
02 善平衡:不是和稀泥,是把秤端平
再说平衡。
有一年,两位跟了我十几年的老伙计,在我办公室里吵到拍桌子。一个说要往前冲,一个说要先守住。两个人都是真心为公司好,也都有道理。
我当时没有判谁对。我只问了一句:三年以后,我们还在不在?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都不吵了。因为他们发现,吵的其实是"今年好看"和"明年还在"。这两个东西一分开,事情就有得谈了。
很多人把平衡当成和稀泥。不是。和稀泥是两边都不得罪,嘴上各给一句好话,最后事情没人负责,谁也不服谁,日子照旧烂下去。平衡是把几股力摆到各自该在的位置上,让它还能往前走。
平衡这件事,有三层。
第一层是钱的平衡。手上有多少现钱,敢投多少,敢欠多少。这一层最实在,也最要命。很多看着风光的企业,不是不挣钱,是钱都在别人手里、在货架上、在地里,账上没了。
第二层是人的平衡。老人在,稳,但容易守旧;新人在,快,但容易轻浮。你只用老人,三年后没人接棒;你只用新人,三年内先散一摊。这一层最难,因为它牵扯的是人心,不是数字。
第三层是事的平衡。快和稳,规模和利润,面子和里子。这一层考验的是你能不能忍住。
我自己有一个笨办法,叫三碗水。
第一碗,给跟着你熬过难日子的人。这碗水不能省,省了,以后没人愿意跟你熬。
第二碗,给将来要接棒的人。这碗水不能迟,迟了,人就走了。
第三碗,留给自己。这碗水是自己的退路,也是自己的清醒。
三碗水摆在那里,你每次分的时候就会看见:一碗多了,另一碗必然少。平衡不是把三碗都装满,是知道这一回该往哪碗里多倒一点,并且明明白白告诉另外两碗:这次先委屈你,我知道。
这就是平衡里最难的一句话:代价要明说。
我最怕的一种人,是嘴上讲平衡,心里想让所有人都满意。这种人最后所有人都失望。因为没有人满意,是因为没有人被告知自己让了什么。
还有一件事我要说清楚:平衡不是没立场。你手上得有一个秤砣,一个不动的标准。我的秤砣就是刚才那句"三年后还在不在"。事情再怎么乱,回到这句话上,就能分出轻重。
没有秤砣的人,平衡到最后就是摇摆。今天往东,明天往西,看着谁都不得罪,其实谁都不敢信他。
不过我也得说句实话,平衡不是万能的。有些事根本没法平衡,只能选。选人的时候,选方向的时候,选要不要退的时候,都没有中间路可走。这种时候你越是想端平,越是把自己拖垮。平衡是用来过日子的,选择是用来过关的。这两件事,别搞混。
03 少内耗:别在心里开第二次董事会
最后说内耗。
一个老朋友有回见我,说你这几年变了,以前什么事你都要亲自看一遍,现在敢放手了。我说不是变懒,是学会不跟自己打架了。
内耗这个东西,看不见,最伤人。
它有三个来源。
第一个来源,是反复推翻自己。会开了,定了,散会以后你在车上又想:是不是定错了。晚上躺下又想:要不要再叫回来议一次。第二天一早,你把大家又叫来,重新议。
这么折腾三回,事情没往前走,人先疲了。底下的人也会学你:反正老板会改,先别动。
后来我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一个决定,开一次会,定一次,复盘一次,不再回头。复盘是往后看,不是回去改。这两件事,我分得很清。
我常跟自己说一句话:别在心里开第二次董事会。心里那个董事会,没有议程,没有记录,只有你自己的疑心,开一百次也开不出结果。
第二个来源,是关系上的拉扯。谁跟谁不对付,谁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谁最近对我冷淡了。这些事你想得越多,判断越偏。
我现在的做法很笨:把情绪和事实分开写。一张纸两栏,左边写"发生了什么",只写看得见的动作和话;右边写"我觉得什么",写我的猜测和不安。
写完一看,左边常常只有两行,右边写满一页。这时候我就知道,我心里那点风浪,大半是自己刮起来的。
第三个来源,是用忙碌替代判断。
一天开六个会,见八个人,晚上十点还在回消息。看起来很拼,其实是在躲。躲那个真正难的问题:这件事到底该不该做。
忙是一种很舒服的逃避。因为它让你有理由不去想。
我的办法是,每周留半天,什么都不做,只写一页纸:这周我做的所有事里,哪三件是可以不做的。
写满一年,我砍掉了不少事。砍掉以后,公司没塌,我反倒看清了。
为什么内耗最贵?因为它耗掉的不是时间,是判断力。一个人心里乱着,看什么都变形。同样一份报表,心里静的时候你看得出问题,心里乱的时候你只看见自己想看的那一行。
内耗还有一层,最隐秘。
就是你怕别人看出你不确定。
所以你要装得很稳,什么都说"我心里有数",什么都要给一个态度。装久了,你自己也不敢承认你在犹豫,于是你既不敢问,也不敢改。
十七年里我慢慢学会一件事:真正的稳,不是从不犹豫,是犹豫的时候还敢往前走一步,并且告诉身边两三个人:我这里没想透,你帮我看看。
这句话说出口,掉的是面子,涨的是判断。
当然,少内耗不等于不反思。反思是往前看,是拿这件事去校准下一件事;内耗是在原地打转,同一件事在心里过一百遍,一遍比一遍苦。这两个东西看着像,方向完全相反。
十七年,说长不长。
我从三十几岁做到现在,头发白了一半,脾气磨掉一半。回头看,真正让我站住的,不是哪一次漂亮的胜仗,是这三件很闷的事: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把几股力摆平,别跟自己打架。
这三件事,其实是一件。
知强弱,是看清自己。善平衡,是看清别人。少内耗,是看清时间。
看清自己,你才不会把运气当本事。看清别人,你才不会把人心当数字。看清时间,你才不会把一年的得失当成一生的输赢。
我把这三句话写在一张纸上,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很多年了。纸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来。
有回一个年轻人来我办公室,看见了,问我:这三句哪一句最难。
我说,最后一句。
前两句是本事,最后一句是心。
这几年我也见过不少做得很大的人,最后不是败给对手,是败给自己心里那场没完没了的会。
所以我常跟来问的人说,别急着学方法。先回去,把你自己那张纸写出来。
做这一行做到最后,不是管住别人,是管住自己那点想赢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