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算力被叙事包裹得最紧的一句话是:太阳能免费,真空天然散热,因此轨道上的算力理应更便宜。产业现实恰恰相反——太阳能不收费,但把算力送上去、让它在极端环境中可靠运行、再把结果卖出去,每一步都在地面账本上计价。
按这个逻辑,把服务器搬上轨道,理应比在地面上交电费、建冷却塔更便宜。但国星宇航的招股书给出了另一组数据:2025年收入7.03亿元,净亏损2.56亿元,整体毛利率从上一年的38.0%滑落至20.4%,应收账款周转天数拉长到610.8天(2026年上半年)。一家以“太空算力”为核心叙事的公司,卖出的主要产品仍然是AI智算卫星本身,而非在轨算力服务。这揭示出一个更深层的矛盾:太空算力的成本结构,与它宣称的成本优势,发生在两个不同的坐标系里。
▎发射、散热与抗辐射:被叙事遮蔽的三项真实开支
太空的“免费能源”有一个前置条件:先把算力设备送上去。猎鹰九号近地轨道发射报价折合每公斤约3000美元,国内商业火箭的报价区间仍在每公斤数万元人民币量级。一颗搭载算力载荷的卫星,从研制、发射到在轨管理,每一环都对应着地面的厂房、测试台和发射工位。太阳能在轨道上不收费,但获取太阳能所需的砷化镓电池阵、展开机构和电源管理系统,每一项都比地面数据中心的市电接入昂贵得多。
散热的问题同样被简化了。地面数据中心用风冷或液冷把热量排入大气,太空没有大气,热量只能依靠辐射散热。中国科学院院士陆建华在公开场合的提醒相当直接:散热问题在没有解决之前,不宜急于向轨道部署算力卫星。辐射散热板的面积、导热路径的设计、循环泵在极端温差下的可靠性,这些工程约束共同推高了一个在地面几乎不成为问题的环节的成本。
更隐蔽的一项开支在芯片层面。通用芯片在太空环境中的综合使用成本可达地面的千倍量级。抗辐射加固、冗余设计、功耗约束和可靠性验证,使得星载计算平台的每单位有效算力成本远高于地面同代GPU。佳缘科技在投资者问答中披露,其计算载荷产品仍处于在研阶段,2026年预计不产生收入;上海瀚讯2025年商业航天相关产品收入1.2亿元,较上年下降20.8%。星载算力硬件的供给侧尚未形成规模效应,成本曲线仍处在高位平坦区。
▎利润的流向:硬件层“卖铲子”比运营层“卖算力”更早兑现
如果太空算力的直接运营在当下难以产生正现金流,产业利润流向了哪里?答案藏在上市公司的收入结构里。
航天电子2025年营收139.1亿元,星载计算机市占率超过90%,同时独家供应“三体计算星座”的核心处理单元。普天科技作为中电科旗下平台,深度参与“三体计算星座”的星间/星地链路和地面站建设,已获得2025年首批12颗算力卫星的相关订单。中科星图与中科曙光签署合作协议,围绕“芯片—整机—算网—数据—应用”全链路布局太空算网。这些企业的共同特征是:收入来自算力星座的建设过程,而非算力服务的运营结果。
这与地面算力产业早期的利润分布形成了呼应。在云计算需求爆发之前,最先兑现业绩的是服务器代工、光模块和交换机供应商。太空算力当前所处的阶段,硬件和系统集成层的收入确定性显著高于运营层。泰伯智库的判断佐证了这一节奏:单星智能预计2027年前后具备规模化复制条件,算力星座的商业拐点则要等到2030年前后。在星座尚未完成组网、调度标准尚未统一、付费调用尚未规模化的窗口期内,产业链的现金流优先沉淀在星载计算机、激光链路、抗辐射芯片和发射服务环节,而不是“卖token”的运营方手中。
▎星地协同的分工真相:不是替代,是成本结构的二次分配
天地一体化云平台的出现,常被理解为太空算力走向系统化的标志。北京太空算力创新中心发布的平台覆盖40余颗卫星,与百度智能云实现互联互通,首批入驻企业包括星测未来、一苇宇航、中科卫星集团等。这类平台的核心功能是调度:将星上异构算力与地面CPU、GPU、NPU纳入统一资源视图,支持跨星跨轨的任务编排。
但调度能力本身不改变成本结构。一个值得关注的细节是,国星宇航虽然完成了全球首次通用大模型(阿里千问Qwen3)和多模态大模型(字节跳动UI-TARS)的太空在轨部署验证,并与佳都科技子公司佳知慧行开展了在轨算力服务的商业合作,但公开材料尚未披露相关收费规模,其主要收入增量仍来自AI智算卫星产品的销售。平台化解决了“能不能调”的问题,尚未解决“调了之后谁付费、付费能否覆盖折旧”的问题。
星地协同的真实分工,更接近一种成本的分层消化。星上算力承担的是“就近筛选与推理”,其经济性来自节省下行带宽和缩短响应时延;地面算力承担训练、弹性扩容和复杂后处理,其成本优势来自成熟的电力和散热基础设施。两者的关系不是谁替代谁,而是将计算任务中时效敏感的部分前移,把规模敏感的部分留在地面。清华大学崔勇教授的概括是“天上就近算、地上兜底算”。这一定位本身是务实的,但它意味着太空算力的市场空间,取决于有多少任务真正愿意为“就近”支付溢价,而非取决于轨道上部署了多少TOPS。
▎商业闭环的瓶颈不在技术路线,在订单到现金的转化效率
国星宇航的案例提供了一个检验商业闭环的观测窗口。截至2026年10月,其手握114颗待交付AI卫星订单,合约总值34.75亿元,约为2025年全年收入的5倍。订单侧的信号是积极的。但同一份材料中的另一组数据构成了对冲:前五大客户收入占比升至91.1%,客户以政府及国企为主,应收账款周转天数610.8天,已计提1.57亿元减值拨备。太空订单的“含金量”不取决于合约金额,取决于从合同到收入再到现金的转化速度。
SpaceX的路径提供了另一种参照。Starlink V3卫星计划搭载算力芯片,通过星间激光链路将通信星座转化为分布式边缘计算节点,其商业逻辑建立在已有的宽带用户基础和发射能力之上。通信星座的现金流为算力载荷的增量部署提供了缓冲,而独立的算力星座需要同时承担卫星制造、发射组网和市场需求培育三项开支。两者的风险分布截然不同。
这指向一个更底层的判断:太空算力的短期风险不在于“算力能不能上天”,而在于“上天之后的算力由谁持续买单”。 在轨推理在遥感解译、灾害监测、空间态势感知等场景中具备明确的技术合理性,但这些场景的付费方目前仍以政府和公共部门为主,账期长、集中度高、预算周期波动大。商业客户的规模化调用,取决于在轨处理相对于“全部回传地面再处理”能否形成可量化的成本优势。北京空间飞行器总体设计部研究员宋政吉的判断是,太空算力成本与地面相当可能还需要十年左右。
▎前瞻:2027年的单星复制与2030年的星座拐点之间,存在一段利润真空
综合产业链各环节的节奏,未来1—3年的图景逐渐清晰。单星智能形态的硬件成本正在沿着抗辐射芯片迭代和载荷标准化的路径下降,2027年前后具备规模化复制的工程条件。但算力星座的商业拐点需要三个条件同时到位:规模组网完成、跨星跨轨调度标准统一、对外计量收费模式成立,泰伯智库将这一时点放在2030年前后。
两者之间的窗口期,构成了一个值得审视的利润真空。硬件层(星载计算机、激光终端、抗辐射芯片、发射服务)在星座建设期持续获得订单,但其增速最终受制于运营层的付费能力;运营层在付费模式跑通之前,难以依靠算力服务收入覆盖折旧和资金成本。国星宇航的估值(投后115.54亿元,市销率约16倍)和亏损同步扩大的事实,正是这一真空期的定价映射。
一个值得持续追踪的观测指标是:头部算力卫星运营商的在轨算力服务收入,何时在总收入中占比越过卫星产品销售。在此之前,太空算力产业链的确定性排序,大概率仍是硬件与发射优先于运营,系统集成优先于服务分成。这一排序是否会因为某一类时效敏感应用的爆发而被打破,取决于在轨处理的价格信号能否被真实的市场交易反复确认,而不是取决于星座规划中的卫星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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