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业问题，谁来作答？——国际工程仲裁中的专家证人（一）- 大数跨境

中东合规观察

2026-11-06

国内建设工程纠纷中，遇到造价、工期或质量等专业问题，通常由一方当事人申请鉴定，经法院或仲裁庭准许后选定鉴定机构，由其出具鉴定意见，再经庭审质证，最终由裁判者决定是否采信。在这一模式下，鉴定人的选任由法院或仲裁庭主导，鉴定意见作为法定证据形式，通常对裁判结果具有较大影响。

国际仲裁中，由当事人根据举证需要自行聘请专家，是处理此类专业问题的常见方式。专家对相关争点开展独立分析，形成书面报告，并按照程序安排提交。双方专家可能就同一问题提出不同意见，仲裁庭可以安排专家会议，明确一致意见、分歧及其理由；必要时，专家还需出庭接受对方律师的交叉盘问和仲裁庭的询问。仲裁庭也可以依适用规则，在征询当事人意见后指定专家。本文主要讨论当事人自行聘请专家的情形。

在这一安排下，企业需要主动确定专家人选、明确委托范围，并组织提供分析所需的项目资料。对于不熟悉此类程序的中国企业而言，专家证据的准备应当纳入案件准备的整体安排。哪些问题需要专家分析、何时启动工作、如何选择合适的人选，都会影响后续举证的质量和进度。

是否聘请

是否需要聘请专家，取决于案件中有无需要专业知识才能充分说明的争议焦点。如果双方争议仅涉及已确认金额的支付义务，一般不需要复杂的专业分析；但若争议涉及多项事件交织的工期延误、损失金额的量化、施工质量缺陷的原因归属等，专家意见通常是仲裁庭作出判断的重要依据。

国际工程案件中常见的专家可分为几类。延误专家基于项目进度计划和施工记录，分析延误事件及其对关键路径和项目完工时间的影响。定损专家审查索赔项目的费用依据和计算方法，就相关费用或损失的金额发表专业意见。技术专家则针对设计、施工或设备方面的具体问题提供分析，例如结构模型、材料性能、施工方案可行性等。此外，当案件涉及特定国家法律的适用时，有时还需要法律专家出具意见。

仲裁当事人应与律师共同梳理争点，判断哪些问题需要借助专业力量解释，并据此确定所需的专家类型和数量。需要强调的是，工程技术、延误和定损专家主要说明专业问题的原因、影响及计算依据；这些专业判断能否支持工期延长、费用补偿等请求，仍需律师结合合同和适用法律进行论证。

例如，在一宗中东体育场项目仲裁中，双方就首次安装失败的原因发生争议。一方主张拉环过长是失败的根本原因，另一方提出多项替代解释，试图将责任归于对方。如果仅依靠双方各自对图纸和施工过程的描述，仲裁庭很难在多种说法之间作出判断。此时，技术专家建立模拟模型，验证在拉环长度正常的情况下安装能否成功，并逐项检验、排除对方提出的其他因素，最终认定拉环过长是导致失败的唯一根本原因。仲裁庭采信了这一基于模型的分析结论。

何时聘请

国际工程案件的项目资料往往数量庞大，涉及多方往来函件，有时还需处理不同语言的文件。专家审阅资料、核实相关事实、开展分析并形成结论，需要预留充分时间。因此，如拟在案情陈述书、答辩书等文书中提出具体的延误天数或损失金额，宜提前取得专家的初步分析，使相关主张具有专业依据。

英国特许仲裁员协会（Ciarb）于2026年7月发布的《国际仲裁中当事人指定专家证人：有效性与最佳实践》（Party-Appointed Expert Witnesses in International Arbitration: Effectiveness and Best Practice）报告也指出，71%的受访者认为，理想情况下应在仲裁启动前委任专家。受访者包括专家证人、仲裁员、外部律师和企业内部法律顾问。报告认为，提前取得专家意见有助于明确专业争点、识别证据缺口并制定案件策略。不过，是否需要在仲裁前聘请专家，仍应结合争议情况及成本判断。

如何选聘

选聘专家应以案件的具体需要为出发点。企业可在律师协助下确定候选人范围，完成利益冲突排查，并在明确保密要求后提供项目概要和代表性材料。以下几个方面值得重点考察。

专业经验的匹配

应了解候选人本人是否处理过性质相近的项目或技术问题、是否熟悉相关地区的行业惯例。在国际争议解决领域，活跃的专家多供职于专业咨询机构，机构声誉固然可以参考，但核心问题在于由谁实际负责分析、撰写报告和出庭。面谈应直接针对承办人员，而非仅与机构商务代表沟通。

分析思路和方法

可以向候选人提供项目概要，请其说明对核心争点的初步理解、拟采用的分析路径、需要补充的材料，以及现有资料可能使分析受到的限制。能够坦率说明方法边界和不确定性的候选人，通常比尚未充分阅卷就对结论作出保证的候选人更值得信任。

独立性

专家意见的可信度与其独立性密切相关。《IBA国际仲裁取证规则》（IBA Rules on the Taking of Evidence in International Arbitration，2020年修订）第5.2(a)条要求，专家报告说明专家与任何一方当事人、其法律顾问及仲裁庭之间现有或过去的关系（如有）（“a statement regarding his or her present and past relationship (if any) with any of the Parties, their legal advisors and the Arbitral Tribunal”）；第5.2(c)条另要求报告包含专家独立于上述主体的声明（“a statement of his or her independence from the Parties, their legal advisors and the Arbitral Tribunal”）。Ciarb《当事人指定专家和仲裁庭指定专家实践指南》（Party-appointed and Tribunal-appointed Experts）附录Ⅰ《国际仲裁中当事人指定专家证人使用议定书》（Protocol for the Use of Party-Appointed Expert Witnesses in International Arbitration）第4.1条规定，专家意见应当公正、客观（“An expert’s opinion shall be impartial and objective.”）。第4.3条进一步明确，专家在仲裁中提供证据的职责，是协助仲裁庭判断专家证据所涉及的问题（原文节选：“is to assist the Arbitral Tribunal to decide the issue or issues”）。据此，专家虽然由一方当事人聘请，其专业意见仍应建立在事实、资料和分析方法之上，不能仅为迎合委托方的立场而调整结论。上述规则和议定书并非自动适用于所有国际仲裁，其适用及适用范围，应结合当事人的约定、仲裁庭的程序决定和适用法律确定。仲裁当事人在选聘时应主动了解候选人与本案相关方的既往关系，评估其对独立性和意见可信度的影响，并按适用规则和程序要求作出披露。

出庭和陈述能力

专家不仅需要清楚表达书面意见，在程序要求其出庭时，还需接受对方律师的交叉盘问和仲裁庭的询问。相关作证经验有助于专家在受到质疑时，准确解释分析方法和判断依据。是否有国际仲裁作证经验、能否使用仲裁语言清晰表达，都应纳入评估范围。

费用和档期

委托范围应明确实际需要的工作阶段，包括初步分析、报告起草、补充分析、专家会议及出庭等。费率、预计工时和团队分工均应在委托前明确。对于需要出庭的专家，还应提前核实其档期，确保能够按照程序安排参加庭审。

专家证人的聘请，是企业就国际仲裁中的专业争点组织证据、支持自身主张的重要环节。在当事人自行聘请专家的程序安排下，企业需要主动选择合适的人选、明确委托范围，并为分析和报告准备预留时间。选聘是否得当，直接关系到专业问题能否得到充分说明，也会影响后续举证的效果。在本系列的后续文章中，将进一步讨论企业、律师与专家在报告准备阶段如何有效协作，以及专家意见在庭审中如何接受检验。

作者简介

胡佳宁

上海市锦天城（北京）律师事务所合伙人

胡佳宁律师毕业于中国政法大学（六年制本硕连读）及美国西北大学法学院（法学硕士），持有中国及美国纽约州律师执业资格。

胡律师长期专注于争议解决，代理了大量疑难复杂案件，涉及建设工程、投融资、股权转让、证券合规（含证券虚假陈述、内幕交易等）、矿产压覆、房地产、独立保函及货物买卖等行业与业务领域。她擅长深入分析复杂案件，同时注重以商业思维审视法律问题，兼顾争议预防与争议解决，致力于为客户提供高效、务实且契合商业目标的解决方案。基于在争议解决领域的出色表现，胡律师成功入选国际权威法律媒体 The Legal 500 发布的2026年度争议解决领域“北京精英”榜单。

在长期执业过程中，胡律师凭借扎实的专业功底与高度负责的工作态度，赢得了众多客户的长期信赖，现担任多家大型央国企及行业头部企业的常年法律顾问，深度参与企业公司治理、重大经营决策及风险管控工作，为客户高质量发展提供坚实法律支持。

与此同时，依托中美双重法学教育背景，胡律师具备开阔的国际视野，并积累了丰富的涉外法律服务经验，现为北京市律师协会涉外律师人才库成员。近年来，围绕客户全球化经营与海外布局需求，胡律师多次代表客户处理跨境商事纠纷及企业出海相关谈判，涉及法域涵盖美国、英国、加拿大、新加坡、德国、开曼群岛、英属维尔京群岛、厄瓜多尔、刚果（布）及加纳等多个国家和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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