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财富管理论坛·2026 上海苏河湾大会于 10 月 16、17 日在上海召开。全球财富管理论坛执委会主席、清华经管学院院长、清华大学全球共同发展研究院执行院长白重恩与 Apple 执行董事长、清华经管学院顾问委员会主席蒂姆·库克（Tim Cook）围绕“直面人类与 AI 共处的新世界”主题展开对话。这也是继 2025 上海苏河湾大会之后，Tim Cook 第二次出席大会。Tim Cook 与白重恩就人工智能带来的乐观与忧虑、AI 如何服务人类、应用开发的民主化、供应链的智能化转型，以及科技企业更广泛的社会角色等话题深入交换了看法。
库克表示，他往来中国已近 30 年，此行感受最深的是中国当前的活力与动能，人们对未来的乐观情绪处于历史最高水平。他认为，技术应当服务于人类，而不是相反；AI 在健康领域的应用正在加速，身体传感器在提供早期预警信号方面潜力巨大。他还谈到，AI 正在推动应用开发的民主化，供应链的自动化水平已今非昔比，而这一切都要求人们为此做好准备。
白重恩则从教育一线出发，指出 AI 给教育带来了深刻挑战：职业阶梯上较低的台阶正在消失或萎缩，有动力与缺乏动力的学生之间的差距被进一步拉大。为此，清华经管学院提出了 STAR 框架，把找到正确的问题、技术素养、判断力和韧性作为四个关键的能力方向。他指出，在答案唾手可得的时代，提出正确的问题变得更加重要。
库克：这是个好问题。从我 1997 年第一次来中国算起，至今已经将近三十年了。在这些年里，我爱上了中国人民和中国文化。每次来，我都能学到新的东西。
这次，我从广东开始了行程。Apple 在中国的历程也是从那里开始的。这段历程始于一个制造难度很高的零部件。1998 年，我们来到广东省寻求帮助，由此开启了大规模的制造业务，后来成为我们供应链的重要组成部分，生产 iPhone、iPad 和 Mac。
这次让我感受到的是，中国现在充满活力。在我看来，人们对未来的乐观程度前所未有。大家积极拥抱 AI 的态度就体现了这一点。我说的不只是计算机科学家，而是所有人。
这种乐观精神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我在应用开发者身上也看到了这一点。我们在北京设立了一家应用开发孵化器，过去这一周，孵化器举办了一场比赛，看看哪款应用最为出色，其中确实有一些非常好的作品。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大家都在使用 AI。孵化器中 95% 的应用都用到了 AI。总之，我感受最深的，是大家对未来的乐观，以及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的信念。
我到清华参访时，也在学生们身上看到了这一点：他们拥抱新的世界，积极运用这项具有变革意义的技术。在上海，我也能感受到这种氛围，无论是走访我们的零售店，还是昨天拜访那位通过“氛围编程”（vibe coding）开发应用的人。这种氛围无处不在。
白重恩：是的，人们对 AI 有不同的感受。就像您刚才说的，有些人比较乐观，也有人心存担忧。我很高兴您发现中国人对 AI 的态度更加乐观。
库克：是的，他们确实更加乐观。世界各地都有人担忧，这些担忧也有其道理。但我觉得，在中国，人们更愿意看到积极的一面。
白重恩：很好。今天论坛的主题，是“直面人类与 AI 共处的新世界”。在您的职业生涯中，您一直强调为科技注入人文关怀的重要性。在全球经历变革的当下，您对 AI 的思考和做法如何体现这一理念？
库克：这一理念在我们的做法中体现得非常充分。我也很喜欢这次论坛的主题，因为我始终认为，科技应该为人类服务，而不是反过来。
科技应该始终着眼于改善人们的生活，让人们生活得更健康，帮助人们创作出原本无法创作的东西，让每一天过得更有效率。一切都应该服务于人类。我一直是这样看的。
库克：白院长，您现在在清华推动着一场重大变革，既涉及学生的学习，也涉及教师的教学。您怎么看待当下这个阶段？
白重恩：很多人都在积极拥抱 AI，但我们也遇到了不少挑战。现在，课堂上一个对我们很重要的指标，就是学生的“抬头率”。很多学生埋头盯着电脑，不听老师讲课。这是我们目前面临的挑战。
我认为，AI 给教育带来了非常深刻的挑战。一个问题是，职业阶梯最下面的几级正在消失或减少。因此，学生必须学会直接从更高的一级起步。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挑战。
另外，我认为 AI 也在进一步拉大学习动力强的学生与学习动力不足的学生之间的差距。问题在于，学习动力不足的学生可以很快从 AI 那里找到答案，于是就不再学习了。这是一个很大的挑战。我们该如何激励学生利用 AI 更好地学习，而不是只是借助 AI 找到答案，跳过学习过程。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挑战。
正因为有这些挑战，我们正在认真思考：教什么，以及怎么教。在顾问委员会会议上，我们提出了 STAR 框架，涵盖四个关键能力领域。
首先，S 代表 Search，也就是明确需要回答的问题。在这个新的 AI 时代，这一点至关重要。
第二，T 代表 Tech-savvy，即技术素养，将传统技能、领导力等与技术结合起来加以运用。
第三，A 代表 Assessment，即评估，也就是作出判断的能力。
最后，R 代表 Resilience，也就是韧性。AI 带来了很多不确定性，人们需要具备承受失败、直面失败的能力。因此，韧性、终身学习和领导力都非常重要。
这些思考影响着我们教什么、怎么教，以及研究什么、怎么研究。我们还面临很多问题，但我很高兴，顾问委员会委员们提出了很多非常宝贵的意见和建议。我们会认真研究这些建议，努力把工作做得更好。
库克：我认为，我们正在进入一个问题比答案更重要的时代。过去的教育模式是，老师提出问题，学生的任务是给出答案。现在，问题变得比答案更重要。因为在一个答案已知的世界里，你提出什么问题，就变得极其重要。我想，这在一定程度上需要我们调整思维方式。
白重恩：是的。Apple 在中国拥有庞大的应用开发者群体，帮助人们更好地使用手机。有些人认为，随着 AI 的发展，应用正变得不那么重要。您如何看待应用的作用？又如何看待 Apple 与这些应用开发者之间的关系？
库克：坦率地说，我看到的恰恰相反。我看到应用数量正在爆发式增长。为什么会这样？因为 AI 正在帮助人们更快地编写代码。AI 氛围编程也让那些过去连一行代码都没接触过的人能够编程。
昨天，我拜访了艺人胡彦斌。他正在通过氛围编程开发应用，与粉丝建立联系。在仅仅一年前，这还是做不到的。
所以，我确实看到应用正在大量涌现。可以说，应用开发正在走向大众。在我们运营的孵化器里、在我们举办的应用比赛中，都可以看到这一点。这种爆发式增长正在发生，而且在世界各地都是如此。
白重恩：是的。Apple 在中国还有庞大的供应链。很多从业者在制造业工作，为 Apple 生产各种零部件、组装 iPhone 等产品。您认为 AI 会如何影响 Apple 的供应链？
库克：坦率地说，它已经产生了重大影响。很明显，机器人技术发展很快。还有质量检测等环节，过去相当依赖人工，现在借助机器学习，已经实现了非常高的自动化程度。
比如 iPhone 的颜色，当你生产数百万部手机时，需要确保每一部的颜色都保持一致。这些工作都以机器学习为基础。假如你十年前走进一家工厂，今天再走进同一家工厂，你会发现两者有天壤之别，自动化水平的差异非常大。
库克：当然，这意味着你必须帮助员工做好准备。因此，我们有一个为供应商员工提供教育支持的项目，对此我们感到非常自豪。这个项目帮助员工提升能力，为 AI 驱动的未来做好准备。我们开设了 AI 课程、机器人技术课程，以及许多其他课程。你会看到，积极学习这些知识的人，晋升得很快。有些人入职时还是一线员工，很快就成长为主管和工厂管理者。这些都是教育带来的成果。
您也看到，学生们对 AI 的接受和运用程度各不相同。您在学生中看到了哪些有意思的应用案例？
白重恩：您刚才提到，艺术家胡彦斌通过氛围编程开发应用，与粉丝互动。我们的学生则是从另一个方向受益：很多人原本学生没有受过艺术训练，也不具备艺术创作和表达的技能。但现在，借助 AI，这些学习科学、技术、工程、经济和管理的学生，也能够表达自己的创意了。过去，他们因为缺乏相关训练而做不到，现在可以了。所以，我们有很多学生正在尝试用这种方式更好地表达自己。这是一个很好的进展。
第二，很多学生都在做研究，尤其是博士生。对于一个刚开始接触某个新课题的学生来说，现在有了 AI 的帮助，熟悉这个领域变得容易多了，速度也更快。他们仍然需要判断已有研究的质量，但 AI 可以帮助他们更高效地收集和整理信息。
我们的学生还很有创造力，会开发 AI 智能体来帮助其他同学。比如，我们有很多国际学生，他们来到中国后，会遇到不少不太熟悉的问题。于是，学生会利用氛围编程开发了一个智能体，帮助新来的国际学生解答日常问题、应对生活中的困难。
所以，学生们正在以各种不同方式使用 AI，也从中受益。但与此同时，我们希望他们继续探索，不断发现新的、需要解决的问题。
库克：是的，看到一个原本掌握某一类技能的人，借助 AI 突破自身的局限，学习和掌握其他技能，确实令人振奋。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令人振奋的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