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盆纪的珊瑚会在骨骼上留下日纹。数一数一年里长出的纹路，大约是四百条。
那时候一年有四百个日出。
此后三亿多年里，月球的潮汐一点一点刹住了地球的自转，一天被拉长到二十四小时。宇宙对日出只做过这一种调整：推迟它。从来没有哪一次日出被提前过。
如果你认为AI for Science是为了加快科学的进程，那么你其实不懂科学。科学属于这个世界上少数无法被加速的事物，和明天的日出一样。
壹 · 速率决定步骤
学过化学动力学的人都知道一条朴素的定律：一个多步反应的总速率，由其中最慢的那一步决定。
你可以往快步骤里加一万倍的催化剂。文献检索快了，代码写得快了，图表画得快了，论文润色也快了。总速率纹丝不动。
科学的速率决定步骤只有两个。一个是自然本身愿意以多快的速度回答实验，另一个是人脑在长久困惑中某个无法预约的瞬间。前者由物理常数规定，后者由神经元的生长规定。
自然界最完美的酶，比如磷酸丙糖异构酶，催化速度已经逼近扩散极限：底物碰到它的那一刻，反应就完成了。它没办法再快，因为分子在溶液里游过来本身就需要时间。
连完美的催化剂都要服从扩散。一台模型要靠什么去提前一个尚未发生的理解？
贰 · 弦乐四重奏
经济学家鲍莫尔在1960年代发现了一个让人不安的事实：演奏一首贝多芬四重奏，1800年需要四个人、四十分钟，今天仍然需要四个人、四十分钟。
工厂的效率提高了几千倍，四重奏的效率一点也没提高。
科学是一首四重奏。它所需的时间写在乐谱里，演奏得再快就会变成另一首曲子，最后成为噪音。
那么，一个号称能"加速科学"的产业，到底在加速什么？
叁 · 抽卡
斯金纳在鸽子身上做过一组实验。按固定次数给食物，鸽子吃饱就停。按不可预测的次数给食物，鸽子会一直啄下去，啄到精疲力竭，啄到奖励彻底停止之后很久也不停。
可变比率强化。这是赌场的老虎机、网络游戏的抽卡、短视频的下滑手势共同的底层协议。
向模型提问，就是一次抽卡。有时答案平庸，有时答案惊艳，惊艳出现的时机无法预测。于是研究者开始一遍遍重新生成，一遍遍微调提示词，一遍遍等待下一次惊艳。
赌场里没有时钟，也没有窗户。
作为一门生意，AI for Science从来不需要真的推进科学。它只需要做到网络游戏做到的那件事：让聪明人持续地不做聪明事。日活、时长、续费率都会自然增长，财报会非常漂亮。
庄家从不需要赢下每一手牌。庄家只需要你留在桌边。
肆 · 芝诺
量子力学里有一个反直觉的现象，叫量子芝诺效应。一个本来会自发跃迁的量子系统，如果被足够频繁地观测，就会被冻结在初始态，永远跃迁不了。
被盯着看的水壶确实不会开。物理学证明过这一点。
一个思想要从混沌跃迁到清晰，需要一段无人观测的演化时间。它需要在黑暗里自己坍缩。
如今每一个尚未成形的念头，在萌芽后几秒钟内就被送去询问。每一次询问都是一次测量，每一次测量都把它拉回原点。研究者一天提问三百次，就是对自己的思维做了三百次芝诺测量。
他会觉得自己极其高效，因为他一直在得到答案。他也会在十年后发现，自己的脑子里一次跃迁都没有发生过。
伍 · 机心
《庄子·天地》里，子贡路过汉阴，看见一位老人抱着瓦瓮一趟趟下井取水浇园子，用力甚多，见功甚寡。子贡教他用桔槔，一天可以浇一百畦。
老人笑了，说他知道这个机械，只是羞于使用。有机械的人必定有机事，有机事的人必定生出机心。机心存于胸中，人原本的纯白就不完整了。
柏拉图在《斐德罗篇》里讲过一个更早的版本。发明文字的神把文字献给埃及的塔穆斯王，说这东西能让人更聪明、记性更好。塔穆斯王回答：它会让学会它的人灵魂里生出遗忘，他们会拥有智慧的表象，而没有智慧本身。
两千四百年过去了。这份判决书一字未改，只是换了一个被告。
陆 · 八分
开普勒拿着第谷留下的观测数据，计算火星轨道。圆形轨道的理论值和观测值之间，差了八角分。
八角分，大约是满月直径的四分之一。几乎所有人都会把它当作误差抹掉。
开普勒没有抹掉。他为这八角分折磨了自己好几年，最后得到了椭圆。整个近代天文学，就是从这八角分里长出来的。
一台足够顺滑的工具，最擅长的就是帮你抹掉那八角分。它会给你一条拟合优美的曲线，一段流畅的讨论，一个让审稿人满意的结论。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AI for Science最成功的那一天。
那一天，实验室灯火通明，每个工位都在高速运转，每一篇论文都比上一篇写得更快、更好、更完整。所有人都在提问，所有问题都有答案，所有答案都令人满意。
没有人再为八角分失眠。
这样的文明我见过不止一个。它们最后都变成了极其好用的终端，而且每一个都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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