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资本积累和生产结构的长度
我们一直在证明,投资延长生产的结构。现在我们可以思考一下对此思路的一些批评。
庞巴维克是生产结构分析伟大的创始人,可不幸的是,他把资本积累等同于采用“更为迂回”的生产方法,因此留下了被误解的空间。比如,回想他著名的鲁滨逊的例子。鲁滨逊如果想要能够比在没有任何资本时抓到更多鱼,就必须首先织(然后维护)一张网。庞巴维克称:“资本的迂回方法多产但漫长;它们为我们带来更多、更好的消费财,但只能在一个稍晚的时间”。将这些方法称为“迂回”绝对是自相矛盾的;因为难道我们不知道,人总是努力用尽可能最直接、最简短的方式来实现他们的目的吗?正如米塞斯所阐明的,与其说是迂回的生产方法的更高的生产力,“不如更确切地说,更高有形生产力的生产过程需要更多时间”。(更长的过程)
现在让我们假设,我们面对一系列可能的生产过程,各自有不同的有形生产力。我们也可以根据它们的长度,即根据从资源投入到最终产品产出之间的等待时间,来对各个过程进行排序。其他条件相同,最初投入与最终产出之间的等待期间越长,负效用越大,这是由于在实现满足之前逝去的时间必然越多。
最初被使用的过程,会是(在价值上和有形上)最有生产力并且最短的。没有人坚持认为所有长的过程就一定比所有短的过程更有生产力。然而,问题在于,对于所有短的并且极具生产力的过程,人们肯定会最早投资和建立。给定任意当前的生产结构,一项新的投资不会投入到一个更短的过程中去,因为更短而且更有生产力的过程已经早被选择了。
正如我们已经知道的,人类走出极为原始的水平只有一种方法:通过对资本投资。但是,这不是很短的过程能实现的,因为生产最有价值的财货的短的过程会被人们最先采用。任何资本财货的增加的作用只能是延长结构,即使采用更长、更具生产力的过程成为可能。人们会投资于相比之前采用的过程更长更有生产力的过程。这些过程更具生产力的形式有两个:(1)生产更多之前生产的某种财货,且/或(2)生产某种较短过程根本不可能生产的新财货。在这个框架内,这些较长的过程是为了达成目的所必须使用的最为直接的过程——而不是更迂回的过程。因此,如果在没有资本直接抓的情况下鲁滨逊可以每天抓到10条鱼,而用网每天可以捕到100条鱼的话,织一张网不应该被视为一种“更为迂回的捕鱼方法”,而应该是“每天捕到100条鱼最为直接的方法”。此外,不论有多少劳动和土地,没有资本,人是不可能生产出一辆汽车的;因此就需要一定量的资本。必要数量的资本的生产即是获取一辆汽车最短、最直接的方法。
因此,任何新的投资都会进入到更长、更有生产力的生产方法当中。不过,如果没有时间偏好,那么人们会不考虑时间,而投资最有生产力的方法,而且资本的增加不会导致更具生产力的方法被使用。时间偏好的存在制约了人们使用更有生产力但更长的过程。任何均衡状态都会基于时间偏好(或者说纯粹利率),而这一比率将决定储蓄和投资的资本的金额。时间偏好对生产过程的长度,因此也就对最大产量设置了一个限度,从而也就决定了资本。所以,时间偏好的下降,以及必然的纯粹利率的下降,意味着人们现在更乐于等待一定量的未来产出,即比之前以更大比重投资更长的过程。时间偏好以及纯粹利率的上升意味着人们等待的意愿减少,他们将会在消费者财货上花费更多比重,而更少投资较长的生产过程,所以最长的生产过程中的投资必须被放弃。
在投资转向一种比之前需要的财货较不那么有用,但比其他一些财货有更短的生产过程的一类财货时,投资增加延长生产过程这一规律出现了一条限制条件。这里,这一过程中的投资之所以被选中,不是因为过程的长短,而是因为它次优的(价值)生产力。但即便是在这里,生产结构也被延长了,因为人们等待新的和旧的财货比之前等待旧的财货的时间更长。新的资本投资总是会延长整体的生产结构。
如果一项技术发明使得投资更少的资本就能有更具生产力的过程,情况又会怎么样?这难道不是增加的投资缩短生产结构的例子吗?到此为止,我们一直假设技术知识是给定的。然而在动态世界中,它不是给定的。技术进步是变化的世界最为激动人心的特征之一。那么这些“节约资本”的发明,又是怎么回事呢?贺拉斯·怀特(Horace White)在批评庞巴维克时引用了一个有趣的例子。燃油最早由船只在北极猎鲸来生产,从鲸鱼提炼加工出鲸鱼油,等等。这显然是一个漫长的生产过程。之后的一项发明让人们得以在陆地钻孔获取石油,因此极大地缩短了生产周期。
经验上,大多数发明都没有缩短有形生产过程,且不说这个事实,我们必须指出,投资和生产力在任意时间所受的约束是储蓄的资本的稀缺性,而非技术知识的状态。换言之,总会有大量未被使用的可用而且闲置的技术方案。一项新的发明并不是立即、即时得到社会中所有企业的采用的事实便可证明这一点。因此,任何进一步的投资都会延长生产过程,其中很多过程因为有更优秀的技术而更具生产力。一项新的发明不会使自己自动进入生产,而必须首先进入闲置的行列。此外,要让新的发明投入使用,就必须投资更多的资本。猎鲸船是现成的;油井和机器等等必须从头造起。即便是新发明的方法,也只有通过在较长的过程中做进一步的投资,才会带来更大的产出。换言之,现在要取得更多燃油的唯一办法,是投资更多的资本到石油钻探行业的更多机器和更长的生产周期中去。正如庞巴维克指出的,怀特的批评只有在发明可以逐步地节约资本的情况下(这样的话,产出总是会随着过程的缩短而增加)才是有效的。但是,那样的话,空手去钻油,而不借助于资本,就必须比用机器钻油更具生产力。
庞巴维克做了一个类比:有一项农业发明用到两个不同等级的土地上;其中一个等级之前产生的边际产品是100蒲式耳小麦,较差的那个等级产出80蒲式耳。现在假设使用发明将较低等级的土地的边际产品提升到110蒲式耳。这是否就意味着,较为贫瘠的土地现在比肥沃的土地出产更多,而农业发明的效果即是让较为贫瘠的土地比肥沃的土地更有生产力呢?可这正类似于怀特的观点,他认为发明也许会让较短的生产过程变得更具生产力!正如庞巴维克所指出的,很明显错误的根源在于:发明同时增加了这两块不同等级土地的有形生产力。较好的土地变得更加好。同样,也许一项发明确实能让一个较短的过程比之前一个较长的过程更具生产力,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就优越于所有较长的过程;较长的过程,利用了发明,仍然会比较短的更具生产力。(用机器钻油比不用机器钻油更高产。)
在经济学理论中,技术发明获得的地位言过其实。人们往往认为生产受制于“技艺水平”——技术知识——因此任何技术上的改进都会立即在生产中体现出来。当然,技术确实为生产设下了限制;如果没有生产如何运作的技术知识,也就根本不可能运用任何生产过程了。但是,尽管知识是一个制约,资本是一个更严格的制约。逻辑上显而易见的是,虽然资本不能超越现存可用知识的限度参与生产,知识却能够,也的确在没有其应用所需资本的情况下存在。技术及其改进因此在投资和生产过程中并不扮演直接的角色;技术,虽然重要,但总是必须通过资本投资才能工作。正如我们之前所说,即便是最为激动人心的节约资本的发明(比如石油钻探),也唯有通过储蓄和投资资本才能投入使用。
正如米塞斯所指出的,我们只要看看“落后”或者“欠发达”国家,就能清楚地看到,相比储蓄下来的资本的供应,技术在生产中的重要性相对较弱。这些国家缺乏的不是西方技术方法的知识(专业知识“know-how”);这学起来容易得很。以人或书的形式传授知识的服务,他们能够毫无困难地购买。他们缺乏的是使先进方法发挥作用的储蓄资本的供应。光看着美国拖拉机的图片,非洲农民不会获益多少;他缺乏的是用于购买拖拉机所需要的储蓄资本。这是对他的投资和生产的重要制约。
因此,商人对更长、更具有形生产力的过程进行的新的投资会选自一系列之前就已知道但由于时间偏好的缘故而未能利用的过程。时间偏好以及纯粹利率的下降将意味着投资者可动用的储蓄资本扩张,因此也就是较长的过程扩张,时间对于投资的约束减弱。
一些批评者反驳说,并非所有净投资都会用于延长结构——新的投资也可以复制现有的过程。不过,这个批评不得要领,因为我们的理论没有假定净储蓄必然会被投资于某条特定生产线的某个确实更长的过程。已经现存的较长过程得到更多的投资,与此同时,现存较短的过程投资减少,可以延长合计生产结构。将消费转移到这种投资,也同样可以实现一个更长的生产结构。比如,在上面提到过的鲁滨逊的例子里,假设鲁滨逊现在投资第二张网,可以让他每天一共抓150条鱼。即便这第二张网也许生产力不及第一张,但现在生产结构仍然是延长了的。从他必须要造和再造他的总资本,直到获得产出为止的整个总期间,已经显著延长。他现在必须再次减少当下的消费(包括娱乐),去做他第二张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