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效卡特尔与公共利益抗辩——它们真的存在吗?
作者信息:Cento Veljanoski,经济事务研究所研究员兼案例协会执行合伙人
文章来源:哈佛商业评论,2019年12月30日
竞争管理机构一般认为用“良好”或“有效”等词来修饰卡特尔是矛盾的。卡特尔被视为是最严重的垄断行为,因此竞争管理机构对该行为零容忍。毋庸置疑,竞争者之间关于提高价格或者分割市场的协议将导致经济福利的损失。因此,即使这些协议不能产生预期效果,法律也应严厉打击妄图操纵价格的行为。笔者认为,该观点过于极端,即使是试图降低产量和提高价格的“核心”卡特尔也可能是富有效率和竞争优势的。本文拟讨论核心卡特尔富有效率的例子。
重振高效卡特尔
基本经济学理论主张,在多数情况下,协调合作是富有成效的。该观点在法律中有所体现,例如合并企业和制定行业标准。但是,主管机构绝不容忍竞争者之间在价格和销售量方面—即所谓的“核心”卡特尔上达成协议。
尽管如此,人们认识到类似卡特尔的安排可以提高效率。例如,《欧盟运行条约》第101条第(3)款规定了豁免垄断协议或排除、限制竞争的一致做法的情形,即垄断带来的经济或技术利益超过其对竞争的限制并且消费者能够分享由此产生的利益。然而,这种所谓的“效率抗辩”不大可能适用于核心卡特尔,更广泛的经济或非经济考虑也不会采纳。但是,如下文所述,现实中存在某些类型的核心卡特尔和限制竞争性协议,尽管它们减少了产量,提高了价格,设置了市场壁垒,但它们还是富有效率的,而不是反竞争的。
破坏性竞争与空核市场理论
卡特尔具有有利影响的主张先于美国反托拉斯法。为了防止沉没成本高的行业遭受频繁的“价格战”,避免“残酷的”或“破坏性的”竞争,人们认为制定反垄断法是必要的。1897年密苏里州铁路案中,上述观点遭到挑战,当时18家美国铁路公司成立了一个托拉斯来设定统一费率,他们认为如果没有达成垄断协议,破坏性竞争将带来毁灭性结果,最终仍会产生垄断或是更高的价格。自此,钢铁、水泥、造纸、航运和航空等行业陆续声称竞争是短暂的,而且会造成资源的浪费。
这些显然是自私自利的主张。但是经济学家早就注意到某些行业没有竞争均衡就不能稳定发展。在密苏里州铁路案发生一个世纪以后,经济学家Lester Telser提出:某些行业中,竞争者之间的合作协议并非为了施加垄断价格,而是对其固有的结构性低效率的回应。该观点以“空核”概念为基础。尽管Tesler的文章使用了一些极其复杂的数学博弈理论,但所要表达的思想是简单易懂的。如果买卖双方之间存在一系列交易,并且不存在更有利于买卖双方的其他交易,那么此市场为有核市场。如果所有公司都能实现零经济利润,那么这种“核”将在竞争激烈的市场中生存。在一个空核市场中,没有企业联盟可以赚取零利润;但一些公司能够赚取盈余,从而吸引新竞争者们的进入,但是由于属于空核市场,因此新进入将会给该市场上所有的公司带来损失。当企业因亏损而退出时,该市场剩余企业再次获得经济利润并吸引竞争者们进入。在这些行业中没有长期稳定的竞争平衡。
研究表明,一个可能属于空核市场的行业一般具有以下特征:(1)企业具有固定的生产能力;(2)与需求量相比,供过于求;(3)具有规模经济效应;(4)增量成本较低,(5)需求不确定且波动明显;(6)成品储藏价格高昂。卡特尔多发行业有部分或全部的上述特征。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一些学术研究将空核市场理论应用于反垄断。Brittlingmayer声称美国铁管业是空核行业,因此著名的Addyston Pipe案的判决是错误的,并造成了该行业的经营者集中。
约斯特罗姆和其他人则认为,航运公会船(注:由两家以上在同一航线上经营班轮运输公司,为避免相互间的竞争,通过在运价和其他经营活动方面签定协议而组成的国际航运垄断组织)并非为了多收托运人的费用,而是为了抵消由于空余的容量和固定的时间表所导致的市场份额和运费率波动。此类分析为反垄断法豁免该行为奠定了基础。自19世纪以来,班轮公会有权固定价格,并调节欧洲,北美和远东之间航线的载客量。欧盟的集体豁免(理事会第4056/86号条例)允许班轮公会设定一致的运费,以及对班次作出限制、协调时间表。然而,这些豁免的合理性有待商榷。从2008年10月起,由于对班轮运输是空核行业的怀疑,欧盟取消了这些豁免,特别是随着现代租赁的发展,增加运力不会导致市场的大幅波动。
虽然空核市场理论可能有其道理,但说服欧洲竞争主管部门的可能性很小,而且为了使生产和成本合理化而予以类型豁免的卡特尔,实践中收效甚微。
破坏环境的行业
具有严重环境问题的行业中的卡特尔会产生经济上的“坏处”,而不是具有积极影响的商品。限制经济不佳的产出是件好事。举一个极端的例子,当大多数人听到卡特尔一词时,想到的是哥伦比亚的毒品卡特尔。贩毒集团减少贩毒,以保持其高额利润。毒品制造商之间的竞争导致廉价药品供应量过大,通过毒品卡特尔收取更高的价格以及降低毒品产量产生的经济利益远远高于竞争条件下的经济利益。
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会产生污染或其他有害结果的行业。产生污染的行业没有考虑到其生产活动的全部成本,因此生产过剩,价格过低。经济效率要求生产者必须减少有害活动和相关产出,以及提高产品价格,目的在于弥补修复污染的开支。一个提高价格的卡特尔可以使该行业的产出和损害更具效率,尽管这并不是对包括污染在内的较高成本的回应,但是确属次好的解决方案。
人们认识到,在存在外部成本的情况下竞争是没有效率的,限制产出并不一定会扭曲竞争机制。在1999年,欧盟委员会豁免了洗衣机生产商和进口商之间根据《欧盟运行条约》TFEU第101条第3款达成的限制竞争协议。该协议商定各主体不生产或进口能源效益低的洗衣机(占当时欧共体销售额的10-11%),它对竞争确实产生了不利影响,并且提高了洗衣机价格,因为污染最严重的洗衣机是最便宜的洗衣机。
此后,委员会不再在欧盟家用电器制造行业中广泛适用《欧盟运行条约》第101(3)条。在其《2001年横向协议指南》中,专门有一章论述环境协议,在2011年新修订的指南中被删除,新指南将欧盟家用电器制造商协会的章程视为标准化协议。
公共财产行业
高效卡特尔的一个更明显的例子是,企业为产权界定不清的公共财产资源所展开的竞争,例如渔业。在这些行业中,竞争导致过度进入、过度开发以及租金耗散。由卡特尔–渔民的“俱乐部” –唯一控制渔场将提高效率,即使它提高了价格,减少了产量并妨碍他人的市场进入。
竞争管理机构中尚未在法律中认可此类好处。2013—2014年度,荷兰竞争管理局(MNa案号2269/330)和欧盟委员会(案号COMP / 39633)裁决对荷兰虾船队和批发商组织商定配额和价格而处以罚款。一项研究表明,该协议导致捕捞量至少减少了12%-16%,并抬高了批发价格。但是,如果过度竞争导致过度捕捞,那么产量的下降和价格的上涨不会减少福利。此案及其后的案例在荷兰引起了激烈的讨论。
可持续发展及第101条第3款
关于反托拉斯与其他政策目标(例如可持续发展和产业政策)之间的冲突,有越来越多的争论。这场辩论的一个重点是扩大第101(3)条下的效率抗辩。按照目前的框架,即使限制竞争协议可能是有效的,但它也无法降低污染成本或避免资源过度开发。在污染的情况下,收益是对第三方而非消费者的收益,这些收益很难量化。就渔业而言,现有消费者的短期福利明显减少,因为他们因为产量减少而支付了更高的价格;可继续消费的、更可持续的鱼类资源福利是长期的,可能根本不会被现有消费者实现,而是属于未来消费者。
为了解决可持续发展问题和其他效率因素,必须将第101(3)条扩展为基于更广泛的总体福利目标的公共利益辩护,而不仅仅是目前仅体现消费者福利和第三方利益。这将标志着欧洲反托拉斯目标和豁免理由从实质上、根本上进行扩展。它将可持续发展与产业政策置于同一高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