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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2020年《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的第三次修正,其配套法规《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的修订工作也提上了日程。
2026年7月13日国家版权局公开征求《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修订草案征求意见稿)》(以下简称“《征求意见稿》”)意见。(草案具体内容,点击右侧文章标题引申阅读:《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修订草案征求意见稿)》新旧对比与分析)
本次《征求意见稿》相较于2013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以下简称“《原条例》”),不仅在条文数量上大幅增加,更在诸多核心概念、权利界定和制度设计上进行了深刻变革。
这些变化不仅是对新技术、新业态的积极回应,更是对著作权法激励创作、平衡利益这一核心价值的再诠释[4]。
作品是著作权法保护的客体,其定义的宽窄直接决定了法律保护的边界。《征求意见稿》对作品类型的调整,最显著地体现了立法者拥抱数字时代、适应新型创作模式的决心。
(一)从“电影作品”到“视听作品”
《原条例》第四条第(十一)项将“电影作品和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定义为“摄制在一定介质上”的作品。这一定义在胶片时代尚能适用,但在数字技术日新月异的今天,其局限性日益凸显。
“摄制”一词带有强烈的传统影视工业色彩,难以涵盖网络直播画面、短视频、游戏画面等新型动态影像。
在司法实践中,对于游戏直播画面是否构成作品、构成何种作品,曾引发巨大争议。
被誉为“中国网络游戏直播侵权第一案”的“梦幻西游”案,该案的核心争议焦点就在于网络游戏连续动态画面究竟属于何种作品。
一审法院(广州知识产权法院)在审理中进行了开创性的法律解释,认为游戏运行过程中呈现的连续动态画面,虽然生成方式与传统电影不同,但其表现形式与电影作品类似,因此将其认定为“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并给予保护[6]。
然而,这一判决在当时也引发了学界的广泛讨论:游戏画面是程序自动生成的,并非“摄制”而成,强行套用旧有概念是否牵强?这种争议恰恰暴露了原有法律定义的滞后。
《征求意见稿》第三条第(十一)项引入了“视听作品”这一更具包容性的概念,将其定义为“以任何手段固定在一定介质上,由一系列有伴音或者无伴音的连续动态画面组成”的作品[3]。
这种修订摒弃了“摄制”这一特定技术手段,采用“以任何手段固定”的表述,使法律能够适应未来可能出现的任何影像记录技术,体现了立法的前瞻性。明确将“连续动态画面”作为核心特征,为网络游戏画面、短视频等新型客体提供了清晰的法律定性路径。
《征求意见稿》的修订,将从立法层面彻底解决此类争议,为司法裁判提供明确依据。
(二)建筑作品定义的延伸:从实体到图纸
《征求意见稿》第三条第(九)项对“建筑作品”的定义进行了重要扩充,不仅包括“有审美意义的建筑物、构筑物”,还明确纳入了“体现该建筑物、构筑物外观造型的设计图、效果图等图形和模型”[3]。
比如,若某著作权侵权案涉及的作品是“某山庄建筑设计图”。被告抄袭了原告具有独创性的建筑设计图纸,并稍作修改后用于自己的项目,但并未完全按照图纸施工。
在诉讼中,被告便辩称其建造的房屋与原告图纸对应的最终建筑存在差异,因此不构成对“建筑作品”的侵权。
此前法院可能最终通过认定其对“图形作品”的侵权来提供了救济,但这一过程暴露了原有分类的局限性:它迫使权利人必须在“建筑作品”和“图形作品”之间做出选择,而无法将建筑设计视为一个从图纸到实体的完整创作过程来保护。
在《原条例》中,建筑作品、图形作品和模型作品是并列的三种作品类型[2]。
《征求意见稿》的修订,将设计图、效果图等重新归入“建筑作品”的范畴,其法理在于强调这些图纸和模型与最终建成的建筑物是一个不可分割的创作整体。
这强化了对建筑设计创意源头的保护,避免了因作品类型划分过细而导致的保护漏洞,确保建筑师在创作初期的智力成果也能得到一体化、无死角的法律保护。
著作权法的核心难题之一在于平衡创作者、传播者、投资者和社会公众之间的利益。《征求意见稿》在权利归属和行使规则上做出了更为精细化的安排。
(一)职务表演制度的创设:填补法律空白
《原条例》只规定了“职务作品”,但对于演员、演奏者等表演者在其工作单位安排下进行的表演(即“职务表演”)的权利归属问题,并未涉及。随着演艺产业的工业化发展,这一问题愈发突出。
《征求意见稿》第三十四条和第三十五条创设了“职务表演”制度[3]。
第三十四条规定,演员与演出单位可以约定职务表演的权利归属。若无约定,演出单位可在其业务范围内免费使用。
第三十五条进一步区分了普通视听作品与电影、电视剧作品。在后者中,表演的财产权利法定归属于制作者,但表演者仍保留表明身份和保护表演形象不受歪曲的人身权利,并有权获得报酬。
这一制度设计巧妙地借鉴了“职务作品”和“视听作品”的权利归属规则,实现了多方利益的平衡。
它既保障了作为投资者的制片方能够顺利行使权利、开发利用作品,又维护了表演者的基本人身权利和经济利益。
例如,在一位演员参演某电视剧后,若其肖像被制片方用于不当的商业宣传,演员便可依据其享有的“保护表演形象不受歪曲”的权利进行维权。
(二)合作作品维权机制的明确
《原条例》第九条规定了不可分割使用的合作作品的著作权由合作作者共同享有,但对于如何行使维权诉讼权利语焉不详。
在实践中,当合作作品被侵权时,常出现部分作者怠于或拒绝起诉,导致侵权行为无法被及时制止的僵局。
一个典型的场景是:甲、乙两位音乐人共同创作了一首歌曲的词曲。当某商业机构未经许可在广告中使用了这首歌曲时,作者甲希望提起诉讼维权,但作者乙可能因为与该广告商有私交,或出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而拒绝参与诉讼。
根据《原条例》“共同享有、协商一致”的原则,甲的维权之路便会因此受阻,侵权者得以逍遥法外。
《征求意见稿》第十一条明确规定:“合作作品不可以分割使用的,各合作作者均有权为维护作品著作权以自己的名义提起诉讼”[3]。
这一规定赋予了任一合作作者独立的诉权,极大地降低了维权门槛和协调成本,是对司法实践需求的积极回应。它确保了在面临侵权时,合作作品能够得到及时、有效的法律保护,避免了因内部矛盾而损害整体著作权的情形。
著作权并非绝对权利,其行使需受到合理使用等制度的限制,以实现个人利益与公共利益的平衡。《征求意见稿》在此方面同样展现出进步性。
(一)无障碍格式版例外
《征求意见稿》第二十四条对《著作权法》中关于“阅读障碍者”的合理使用条款进行了细化,明确了“阅读障碍者”不仅包括视力残疾人,还包括因视觉缺陷、知觉障碍、肢体残疾等原因无法正常阅读的人[1][3]。
同时,将“无障碍方式”定义为能让阅读障碍者“感知并有效使用作品的替代方式或形式”。
这一修订充分体现了法律的人文关怀。它扩大了受益人群的范围,使更多有实际困难的群体能够享受到知识传播的红利。
例如,为认知障碍人士制作的简化版有声读物,或为肢体残疾人士设计的可通过眼球追踪操作的电子书,都将被纳入合理使用的范畴。
这不仅是履行《关于为盲人、视力障碍者或其他印刷品阅读障碍者获得已出版作品提供便利的马拉喀什条约》义务的体现,更是建设包容性社会的重要法律保障。[7]
(二)技术措施与权利管理信息
数字环境下,技术措施和权利管理信息是权利人保护自身权益的重要手段。《征求意见稿》新增了对这两者的详细规定(第四十三条至第四十六条)[3]。
技术措施:不仅定义了技术措施,还规定了在特定情形下(如为合理使用)可以申请避开技术措施,但禁止向他人提供避开技术措施的手段。这既保护了权利人的“数字锁”,又为公众的合理使用保留了必要空间。
明确禁止故意删除或改变权利管理信息。这相当于保护了数字作品上的“电子签名”,有助于追溯作品来源,打击网络盗版。
这些规定为数字版权管理提供了明确的法律框架,有助于构建一个健康、有序的网络版权生态。
著作权侵权行为不仅损害权利人私益,大量、公开的盗版行为也严重扰乱市场秩序,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征求意见稿》强化了行政保护力度。
(一)“损害公共利益”的界定
《原条例》第三十六条提及“损害社会公共利益”是进行行政处罚的前提,但未作具体解释。《征求意见稿》第四十七条对此进行了列举式说明,包括“损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秩序”、“扰乱文化市场秩序”、“以营利为目的实施侵权行为或以侵权为业的”等五种情形[2][3]。
这一界定为行政执法提供了清晰的操作指南,有助于统一执法尺度,防止权力滥用或执法不力。特别是将“以侵权为业”明确列为损害公共利益的行为,为行政机关打击规模化、产业化的盗版团伙提供了强有力的法律武器。
(二)付酬机制的变革:引入集体管理组织
《征求意见稿》第三十七条将法定许可的付酬机制从“使用者直接向权利人支付”修改为“通过著作权集体管理组织向著作权人支付使用费”[3]。
这一变革旨在解决法定许可中“付酬难”的顽疾。在许多情况下,使用者难以找到分散的权利人,导致报酬无法支付。
通过集体管理组织这一“中转站”,可以有效汇集和分配使用费,既保障了权利人的获酬权,也降低了使用者的交易成本,是完善著作权集体管理制度、发挥其枢纽作用的关键一步。
《征求意见稿》,其在继承《原条例》基本框架的同时,进行了一系列深刻而务实的修订。
从“视听作品”对技术发展的拥抱,到“职务表演”对产业实践的回应;从合作作品诉权对维权困境的破解,到无障碍条款对社会公平的关照,无不体现出立法者力图构建一个既能激励创新、又能平衡利益,既保护私权、又兼顾公益的现代化著作权法律体系的良苦用心。
这些修订不仅是对《著作权法》原则性规定的细化和补充,更是对新时代版权保护需求的系统性回应。当然,法律的生命在于实施,这些新制度在落地过程中,仍需通过司法解释、行政执法实践和学理探讨来不断磨合与完善。
但毋庸置疑,《征求意见稿》的出台,标志着我国著作权法律制度正朝着更加科学、精细和现代化的方向稳步迈进。
参考文献
[1]《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2020年修正)
[2]《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2013年修订)
[3]《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修订草案征求意见稿)》
[4]王迁:《知识产权法教程》(第七版),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21年版。
[5]李明德、许超:《著作权法》(第三版),法律出版社2020年版。
[6]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8)粤民终137号民事判决书。
[7]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IPO):《关于为盲人、视力障碍者或其他印刷品阅读障碍者获得已出版作品提供便利的马拉喀什条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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