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但可以看到立方体,也可以摸着它,闻闻它,甚至可以舔舔它,这些都是伴随着我对立方体的经验而可能出现的潜在显现方式,也都是一些可以进入实际显现的潜在性。即使我只是直接看到一个立方体,所有的这些潜在性早就围绕着它。
我们将以一个简单的例子来说明现象学的意识描述分析。这个例子会让我们明白现象学所提供的哲学解释为何。它也将会是我们用来了解稍后一些更加复杂分析的模型。
面、面相与轮廓
考量一下我们对一个物质物体的知觉方式,如一个立方体。我只能从某个角度、某观点看到那个立方体,并没有办法一次就看到所有的面。这是在经验一个立方体时很重要的一件事,也就是说,每一次的知觉都是部分的,只有此物体的一部分是直接给出的。但是,这却不能等同于我仅仅经验到我目前视线所看到的面;当我看这些面时,我也正意向着,或共同意向着那些不显现的面。我所看到的比我眼睛所遭受的刺激还要多。眼前可见的面就像是月亮受月晕包围一般,由潜在可见但事实上不显现的面所围绕。这些其余的面也是给出的,但却是以不显现的方式给出。它们也是我的经验的一部分。
让我们由客观与主体两方面来谈谈这个结构。客观上,当我看到一个立方体时,给出的是一个由显现的与不显现的面所构成的混合,我同时意向着它们。在主体上,我的知觉,我的看见,是由满实的与空虚的意向(filled and empty intentiongs)所混合构成。我的知觉活动因此是混合的,其中有部分是意向着显现者,而有另外的部分是意向不显现者,像是立方体的【其余的面】。
当然,每个人都知道,知觉牵涉到这些混合,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知道它们的哲学意涵。所有的知觉都牵涉到显现与不显现的混合。若我们对某些情况中的如此的混合结构加以注意并思考,我们将得到一些哲学上的启发。举例来说,当我们听到某个人说出一个句子时,我们的聆听牵涉到句子中正在显现的部分,以及它的前后不显现的两者,即以被发音说出的部分以及将要出现的部分。而整个句子本身,是突出于寂静或是吵杂的声音背景之中,也突出于前后或是与其同时出现的句子之中。知觉一个句子中所牵涉到的显现与不显现的混合,不同于知觉到立方体的情况,但两者都有显现者与不显现者、满实与空虚意向的混合。不同的对象有不同的混合,但都是显现与不显现的混合。
让我们再回到立方体的经验。在某一时间里,只有特定的面对我显现,而其余的并不显现。但我知道我可以绕着立方体走一圈,或是把那个立方体拿来转一圈,那些不显现的面就会进入我的视野,同时原本显现的面转而隐没。我的知觉是动态的而非静态的;即使是我只看着立方体的一个面,我的眼球也震颤着进行着一种我没有觉察的扫视动作。当我转动立方体或是绕着它走,原本潜在的转为显在,而原本显在的转为潜在,也就是变成曾经被看到的,或者说是变成可能再被看到的。而在主体的这一边,空虚的意向转为满实,满实的意向转为空虚。
更进一步来考察,我们会发现,其他形态的知觉也参与其中。我不但可以看到立方体,也可以摸着它,我可以敲一敲它看它发出什么样的声音,我可以舔舔它(对婴儿来说,嘴巴是主要的触觉器官),我甚至可以闻闻它,看它是用什么材质做的。这些都是伴随着我对立方体的经验而可能出现的潜在显现方式,也都是一些可以进入实际显现的潜在性。即使我只是直接看到一个立方体,所有的这些潜在性早就围绕着它。然而有趣的是,只有视觉与触觉可以有立方体的呈现;听觉、味觉与嗅觉呈现此立方体的质材,而不是它作为一个立方体的形状。
在对立方体的视觉经验的精确考察下,我可以区别出三个显现的层次:
一、首先是立方体的面(sides)有六个。每一个面可以在不同的远近透视下呈现。如果我让一个面直接面对着我,它呈现为正方形,但如果将立方体往后倾一点,这个面的呈现就有了角度,它看起来像是不规则四边形,远边的角看起来比近边的角要窄一点。如果我再把立方体往后倾,这个面就快要变成一直线了。最后再往后倾,这个面就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也就是说,一个面有多种呈现,就如同一个立方体有多个面一样。
二、让我们把一个面的不同呈现叫做面相(aspects)。当一个面正对着我们时,它是正方的面相,而它有些角度时,就是不规则四边形的相。就如同一个立方体可以以多个面对我们呈现,每一个面也可以有多种相对我们呈现。这些面相也都是立方体的面相。
三、在某一时刻我看到一个特定的面相;我可以闭起眼睛一下,再睁开它们,如果我没有移动,原本我看到的面相将再度呈现给我。从不同时间的呈现中,一个面得到一个同一性。让我们把每一个时刻的观看称做此面向的轮廓(profile)。这个词是由德文的abschattung翻译而来,它有英文中profile或sketch的意思。因此,终究来说,一个立方体是以种种轮廓来呈现给我。
我们现在把立方体的知觉例子换成建筑物的知觉例子。我看到一幢建筑物的正面。我在正面前方中间靠左的观察点来看到这一个面:在此时,我看到正面的一个特定的面相。假设我跟你说:【这个建筑物从这里看非常特别。】我从我站的地方移开而你进来,你看到我刚看到的面相,但你所经验到的轮廓是不同于我刚才经验的,因为轮廓是指瞬时的呈现,而不是可以被许多观看者看到的面相或场景。一个面相、一个面以及一个建筑物是主体际性的(intersubjective),但一个轮廓是私己的、主体的(subjective)。轮廓甚至是依赖于我当时的性情与我当时感觉器官的状态条件而定:如果我生病了或是头晕目眩,我所得的轮廓可能是晃动的、灰濛濛的,而不是稳定的或蓝色的。轮廓的相对性与主体性特征并不表示由它而给出的面相,面或是物体也有着同样的相对性与主体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