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作为欧洲最大的经济体,一直是中国企业进军欧洲市场的战略要地。然而,当品牌在德国遭遇商标抢注、恶意攀附或被控侵权时,复杂的法律体系常常让企业感到无所适从。
德国的商标维权体系与中国相比在程序逻辑、审查重点和策略思路上存在显著差异。了解这些差异,才能有效捍卫自身权益、避免重大损失。
一
程序核心:不审查在先,需自己主动维权
中国企业习惯于国家知识产权局的 “主动审查” 机制。我国商标局在审查阶段会主动检索在先商标,若发现近似且类别冲突的申请,通常予以驳回。而在德国,DPMA(德国专利商标局)在审查商标申请时,一般不会基于在先商标权等“相对理由”而主动驳回申请。[1]这一点是中国企业最需要适应的核心差异。这意味着,即便他人申请一件与你的德国注册商标高度近似的商标,DPMA也可能核准其注册。
因此,德国商标制度将防范潜在冲突商标的责任,主要转移给了权利人自身。
商标核准后,会进入为期三个月的公告期。在此期间,在先权利人若认为公告中的商标会引发混淆,必须主动向 DPMA 提出异议,否则公告中的商标将顺利注册。
因此,主动监控成为企业必修课,一旦发现抢注或近似商标,必须在公告期这宝贵的三个月内快速反应,搜集证据、聘请当地律师、正式提交异议。
二
异议关键:使用证据是王牌,无效攻击路径多
如果顺利进入异议程序,另一个与中国迥异的“王牌规则”便会显现:“使用证据”决定成败。
在德国,作为在先权利人提出异议时,如果你的注册商标在被异议商标申请日前连续五年内,未在德国进行真实、有效的商业使用,且无正当理由,那么你的异议请求很可能被驳回。这意味着,即便你手握德国商标注册证,如果它只是一枚“沉睡商标”,其对抗效力将大打折扣。因此,系统保存并能在关键时刻出示销售合同、发票、广告材料、参展记录等在德使用证据是异议成功的基本保障。[2]
反之,若作为被异议方,首要的防御策略之一便是核查对方商标是否满足“真实使用”要求。若能证明其商标已连续五年未在德使用,便可有效击溃对方的权利基础。
但异议仅仅是挑战商标的起点,针对已注册的商标,德国法律还提供了两条更深入的攻击路径:“撤销”与“无效”。两者不仅理由不同,程序选择更是关键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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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序类型 |
主要理由 |
审理机构 |
程序性质与特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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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销程序 |
注册后产生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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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DPMA (行政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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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DPMA提起:属于行政程序,成本较低、速度较快,但通常仅解决商标有效性,不处理侵权赔偿。 向法院提起:属于民事诉讼,程序更全面,可与侵权索赔一并主张,但耗时更长、费用更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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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效程序 |
注册时即存在的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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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DPMA (行政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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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径选择具有高度策略性: •追求效率、成本可控,可首选DPMA行政程序。 • 若案件复杂,需同时主张禁令、赔偿等全面救济,或对证据开示有更高要求,则应选择法院诉讼。 |
基于“连续五年未使用”这一理由,既可以向DPMA提起行政撤销,也可以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选择的关键在于核心目的是什么,如目的是快速清除权利障碍,DPMA程序是高效选择;若权利人的目的为全面打击侵权行为并获得经济赔偿,则应选择诉讼程序。因此,在德国进行商标攻防,绝不能仅凭一纸证书。“使用”是维持权利的血液,“路径选择”则是决定维权效率与成败的战略决策。
三
实战镜鉴:两大中国品牌在德国的“商标保卫战”
理论之外,真实的商战更能说明问题。中国品牌“王致和”与“海信”在德国遭遇的商标纠纷,堪称中国企业海外维权的经典教案,清晰地揭示了德国商标规则的特殊性与风险点。
(一)案例一:王致和——“老字号”直面恶意抢注,法律反击终获胜
· 案情焦点: 2006年,中华老字号“王致和”准备在德国注册商标时,发现其商标已被一家名为“欧凯”的德国公司抢注。更关键的是,欧凯公司正是王致和产品在德国的前销售商。欧凯公司抢注意图明显,即是将中国知名商标据为己有,作为未来谈判或索取高额转让费的筹码。[3]
· 维权难点与策略: 王致和没有选择妥协或仅仅主张商标权,而是精准地援引了德国《反不正当竞争法》,核心诉求是证明欧凯公司的注册行为构成“恶意抢注”。[4]这一策略跳出了纯粹的商标近似性比对,直击对方违反商业诚信的本质。
· 结果与启示: 经过诉讼,慕尼黑高等地方法院最终判决欧凯公司败诉。此案启示我们:第一,经销商、合作伙伴可能是潜在的风险源,合同中的知识产权条款至关重要;第二,在德国维权,法律武器是多样的,当商标直接对抗不利时,反不正当竞争法、著作权法等可能成为“破局”关键。
(二)案例二:海信——“驰名商标”不驰名,布局缺失代价高
· 案情焦点: 海信的“Hisense”商标早在1993年便在中国注册并广为使用,但在开拓欧洲市场时,却发现“HiSense”商标已被德国家电巨头博西公司(博世与西门子的合资公司)在德国及欧盟注册。双方谈判时,博西公司开出了4000万欧元的天价转让费。[5]
· 维权难点与策略: 海信面临的核心困境是,其在中国被认定的“驰名商标”身份,在德国司法体系中几乎不被承认,因为当时海信在德国的市场知名度不足。这使得海信难以通过“驰名商标跨类保护”等条款直接无效对方商标。此案最终通过商业谈判和解,海信支付了一笔远低于对方要价的费用。
· 结果与启示:此案给所有中国企业敲响了最响亮的警钟:“市场未动,商标先行”是铁律。绝不能因为在中国知名或注册了,就想当然地认为在全球受到保护。海外商标布局是成本最低的战略投资,一旦被抢注,后续的维权或赎回成本将是几何级增长。
这两个案例告诉我们:在德国,商标保护是主动的、前置的、需要专业布局的系统工程,绝不能抱有“出了问题再解决”的侥幸心理。
四
行动指南:构建德国商标护城河的三重认知升级
基于以上规则与案例,中国企业在德国进行商标维权,必须完成三重认知升级:
(一)从“依赖审查”到“主动监控”:摒弃国内“等官家审查”的思维,建立常态化的商标监测机制,确保在三个月异议黄金期内迅速反应。
(二)从“一纸证书”到“真实使用”:明白商标的价值在于使用。不仅自己要及时、规范地在德国使用商标,在对抗他人时,核查对方是否“连续五年未使用”也是关键武器。
(三)从“单一维权”到“综合布局”:维权不仅是发生纠纷后的诉讼,更是贯穿始终的战略。包括:提前完成核心市场注册;在关键合同中明确知识产权归属与禁止抢注条款;遇到纠纷时,综合评估行政异议、无效宣告、民事诉讼及反不正当竞争诉讼等多条路径。
在德国这片竞争激烈的商业疆域,商标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标识,成为企业核心资产与商誉的载体。德国商标维权的游戏规则,从“被动受保”转向“主动防卫”,从“重注册”转向“重使用”,从单一行政路径转向多元司法选择。中国出海企业必须告别国内的经验依赖,以更前瞻、更主动、更专业的姿态,构建全球化的品牌护城河。
无论前方是恶意抢注的荆棘,还是侵权竞争的暗流,唯有深刻理解规则差异,善用专业资源,才能让中国品牌在德国、在欧洲,行稳致远。真正的品牌保护,始于注册,成于运用,决胜于维权的智慧与决心。
(本文所有核心观点与案例,均整理自江苏省知识产权保护中心发布的《德国知识产权实务指引(商标)》(2025年4月版),特此说明。)
注释:
[1] 《德国知识产权实务指引(商标) - 海外知识产权申请流程 - 智南针》.第18页
[2] 《德国知识产权实务指引(商标) - 海外知识产权申请流程 - 智南针》.第32-33页
[3] 《中华老字号海外维权第一胜诉案:“王致和”德国诉讼维权-北京法院网》
[4] 《德国知识产权实务指引(商标) - 海外知识产权申请流程 - 智南针》.第75页
[5] 《德国知识产权实务指引(商标)》,第76页
[6] 《德国知识产权实务指引(商标) - 海外知识产权申请流程 - 智南针》. 见于 2025年9月5日. https://www.worldip.cn/index.php?m=content&c=index&a=show&catid=322&id=2070.
[7] 《中华老字号海外维权第一胜诉案:“王致和”德国诉讼维权-北京法院网》. 见于 2025年12月7日. https://bjgy.bjcourt.gov.cn/article/detail/2011/04/id/881249.shtml.
作者:
郝伟辰
商标代理人
隆天知识产权代理有限公司
责任编辑:周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