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针是家里找的绣花针。
老虎钳夹短了一截。红药水涂在手指上，拍照。小朋友手上的“血”，是姥姥切菜时沾的。她把照片发给客服，说孩子试穿的时候被扎了，要仅退款，再赔三千。
第一家店是去年接到的。
899的鹅绒服，客户说里面有针，扎了人，要求退一赔三。客服商量了半天，最后退全款，另赔了一千块了事。没报警。一千块，比折腾一圈省事。
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下单的账号不一样，收件人名字不一样，索赔的支付宝账户也不一样。但翻记录的时候，有个客服注意到一个东西：视频里那只手，戴了一只金镯子。而去年那单投诉的视频里，也有只手，戴的好像是同一只。
她把这个截图翻出来，比了比。纹路、款式、戴的位置，都对得上。
公司报了警。
警察查了收货地址。徐汇区龙吴路。两起投诉的地址，两个小区，中间隔了一条马路。
再往下串，又出来四起。
都是同一个账号下的单，或者说，都是不同账号下的单，但收货地址全部指向龙吴路周边。账号是从亲戚朋友那里借来的。九个订单，跨了三个品牌，一年半时间，涉案三万多。
杨某，33岁，做过网店客服。
她太清楚商家怕什么了。不是怕赔钱，是怕曝光。投诉到平台，发帖到网上，“孩子被扎了”这几个字往那一挂，店铺评分往下掉，客服电话被打爆。三千块，对一家品牌店来说，不算钱。赔了算了。
第一次是真的。
2024年底，她买了一件衣服，确实被里面的异物划了一下，拿到了赔偿。然后就动了这个念头。
她跟警察说的是“生活拮据”，单亲带两个孩子。警方后来通报里有一句话：但那不是违法犯罪的理由。
加工厂那边其实早就说过，他们的针是定制的，每件衣服出厂前过金属探测。理论上，针不可能漏进去。
但“理论上”这三个字，客服在接到投诉电话的时候说不出口。对方发来照片，手指上有红色的印子，小孩的手。你说“我们厂里检测过”，对方说“那我发网上了”。
杨某作案的手法很糙。家用绣花针，老虎钳剪断，红药水涂手，拍照。没有技术含量。但管用。因为没有人会为了几千块钱去跟一个“孩子被扎伤”的妈妈较真。
直到有人认出了那只镯子。
今年7月，浙江兰溪有个男的，一年内在12315平台投诉举报了1206次，模式雷同，后来被刑事强制措施了。4月份新修订的《市场监督管理投诉举报处理办法》开始施行，里面专门加了一条：不得滥用投诉举报权利牟取不正当利益，对敲诈勒索、骗取赔偿的违法索赔，终止调解，移送公安。
规则开始变了。
但杨某被抓，不是因为规则。是因为一个客服多看了一眼视频里那只手。
她被抓的时候是回老家省亲，在家门口。徐汇警方上的铐子。
三万多块钱，九个订单，一年半。
那件699的鹅绒服，最后有没有退款，报道里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