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知天命 忆经年之《磨豆腐》

知天命 忆经年之《磨豆腐》 陇上税语
2022-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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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恭祝您新春愉快,快乐相随!


题记:过年喧嚣熙攘的背后都难以掩藏一个孤独的灵魂。对于我这个来自农村,已知天命,流浪天涯半生的人感觉尤其强烈。于是在慵懒之余,花费半天写了这篇豆腐块文字。由于事情发生年代久远,写作时间仓促,文中有些工具名称早已忘记,有些象声词如驴的叫声、石磨的转动声等描述也欠推敲。总之呈奉给各位师友的是一篇不成熟的文字,但绝对保证是完完全全的原创。文字有点儿长,约2000字左右,事件也是原原本本的,绝对没有添油加醋。谨以此文给假期中的师友们奉献一味下酒菜。期待您不吝赐教,给我提出中肯建议和意见。再次恭祝您新春愉快,快乐相随!




知天命 忆经年之《磨豆腐》

 

我们是小户人家,一般过年都是拿些黄豆找卖豆腐的挑子换几块豆腐对付着就过年了。从小到大记忆中只经历过一次磨豆腐的经历。我当时也就几岁的样子吧,依稀记得是农历正月二十五,天空阴沉,雪花漫飘,寒气袭人,正是各家各户准备年货的时候。大人们一忙,孩子们就可以撒开丫子,无忧无虑甚至于无法无天了。

午后,父亲冒雪把泡了几天肿肿胖胖的豆子挑到豆腐房去,母亲牵着老驴,㧟(kuai)着驴套(套在率脖子上的工具)和蒙眼布,我则将寒假作业抛到抽屉桌角儿,顺手拾起一根湿棍子赶着小驴娃儿(崽子)蹦蹦跳跳地跟着父母亲去磨豆腐。

湿冷的豆腐坊内顿时热闹起来,老驴一声嚯嚯长嚎引得驴崽子连打几声喷嚏,撂了几个蹶子。父亲嘴里噙着烟袋锅子,一边舀了几瓢凉水冲洗豆子,一边将豆子直接倒在了脏儿吧唧的磨盘上。母亲一边让我牵着老驴在磨杆儿旁站定,一边忙乱地将驴套套在了老驴的脖子上。我则一边拍打呵斥着伸向豆子的驴嘴,一边用棍子试图赶走乱跑乱蹭的小驴娃儿。待到母亲将蒙眼布给老驴盖上,老驴便缓步向前,牵引着磨盘吱吱呀呀地转起来,淘气的小驴儿不愿离开,也跟着老驴沿着磨道转圈儿,我则挥着棍子在小驴后面张牙舞爪、呜哇乱叫。

狭小的豆腐坊出现了短暂的安静,只剩下两头驴有节奏的踢踏声,以及上下磨之间连续不断的咯吱咯吱声,还有父亲抽着旱烟的吧唧吧唧声,静得甚至可以听见烟袋锅中烟沫子燃烧的滋滋声。

“出浆了!”我大喊一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我看到乳白的浆液从磨盘四周簌簌地流淌下来。欣喜瞬间洋溢在父母苍老的脸上。父亲磕掉烟袋锅里的烟灰,顺着磨盘一边转着往磨中间堆豆子,一边不停地往磨眼中间倒水,乳白的浆液开始汩汩地流下来,滴滴答答逐渐汇聚到磨盘下的水桶里。母亲来来回回从外边搬着半干不湿的树枝准备生火,我则是揪着小驴耳朵试图将这倔强的畜生拉到门外去。

当父亲把第二桶滤掉豆腐渣后的豆浆倒进大锅的时候,母亲开始生火,房间里很快弥漫起呛人的浓烟,混杂着逐渐沸腾的水汽、清香怡人的豆青味儿,难闻的旱烟味以及让人不堪的驴粪味儿。父母之间不断提高的说话声、我偶尔对着小驴娃的呵斥怒骂声,在噼噼啪啪的柴火燃烧中汇成了一曲农村清欢生活的交响曲。这时候的我表现最卖力,有时学着大人样子一边往石磨中间添水,用脏兮兮的黍子刷(用高粱穗子做成的刷子)收集着汤水,一会儿便弄得水渍满身;一边帮母亲往锅台下攅(cuan)着柴火,对着快要熄灭的湿柴大口吹风,忙乱中弄得灰头土脸。还装模作样学着大人的样子用筷子点一撮锅中沸腾的豆汁,用舌头舔试着口味和热度,时不时拿着长柄勺子在锅内顺时针搅动(后来才知道是不能逆时针的,取一顺百顺之意)避免糊锅底儿。现在想来那时的我是多么的傻缺、快乐和可笑啊。

当锅内的豆汁剩下三分之二的时候,父亲将一纸包石膏粉状的东西稀释成汤水,一边小心翼翼将汤水徐徐倒入锅内,一边不停地用长柄勺子顺时针推动着锅里的豆汁。这就是俗称的点豆腐了。这可是个技术活儿,非得像我父亲这般的老把式亲自操刀不可。我也试图想试试身手,却被父亲撵到了锅台后面的柴堆旁发呆。

屋内依然烟雾弥漫,但锅内豆腐脑的清香已经非常诱人。父亲示意母亲停火,我便急忙帮母亲将未燃尽的木柴棒子从锅台下掏出来,带着浓烟和火星猛然戳进屋外的雪堆里,只听到噗嗤一声,一股白烟从雪堆中冒出,火瞬间被熄灭了(后来才知道烧炭也是这个原理)。父亲麻利地用马勺将滚烫的豆腐脑连汤带水舀进悬挂的豆腐架子里,过滤后大部分水便顺着滤布哗哗地流到下面的盆子里,架子里就只剩下成堆的豆腐脑了。父亲又将几块长方形板子铆成箱子状,架在一个水缸上。母亲将一块笼布罩在箱子上,仔细将笼布向箱底抻了抻。父亲便将过滤后的豆腐脑挖出来倒进箱子里。看着我眼巴巴地馋嘴的样子,父亲将最后一马勺豆腐脑递给了我。尽管勺子很烫,我来不及取筷子便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倒,那糯糯的汤汁,清香的味道,白白的豆花,连同那那昏暗的小屋,污浊的空气一起埋进了我幼小的记忆里,伴随我一生一世。

天愈发黑暗了,雪还在悠悠地飘着,飞着。看到父亲从外边搬来石头压在笼布包裹着的豆腐箱子上。我感觉到做豆腐是如此的神奇的事情,一捧豆,一碗水,一桶粉,一把火,一包石膏,一兜汤汁,一个架子,一块豆腐。一气呵成,一蹴而就,于是便崇拜起发明豆腐的人来,虽然我并不知道他是谁。等了好一会儿,摸摸那被压住的笼布还是温温的,软软的,我于是就很担心如果一个环节出点儿问题,豆腐做不成了怎么办?禁不住脑残地说,这豆腐如果做不成,岂不是过年也得喝豆腐脑?母亲听后愠色到“过年哩,别乱说”。父亲则扬起烟袋杆子朝我扔过来,大声道“滚”。我抱头鼠窜。

雪越发下得大了,那一夜直到我睡觉也没有等到豆腐块儿的消息。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去几十公里外的竹沟乡割肉去了。显然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我吃到了母亲给我做的蒜苗煎豆腐。我才明白有些事儿是急不得的。

世事弄人。如今我已经在外漂泊流浪了几十年,经历过无数的风风雨雨。父母离世后,故乡也成了我挥之不去的忆水流年。回首经年,历事万千,日日夜夜,岁岁年年,我却始终忘不掉那个做豆腐的下午,那漫天的风雪,那昏暗的小屋,那蒙脸的驴子,那滚烫的大锅,那浑浊的空气,那泛着清香的豆腐脑,还有那做豆腐时的忌语,只是每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时,却再也听不到那愠色的责怪和恼怒的滚字了。 

           雨声 2022年2月2日正月初二于郑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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