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行动学的先验知识完全不同于——从范畴上说,不同于——数学的先验知识,或更为确切地说,不同于逻辑实证主义所解释的数学的先验知识。人类行动学一切思想的出发点,不是任意选择的公理,而是每个人心中完完全全、明明白白和不可避免地显现出来的道理。一些动物心中有这种认识,另一些动物心中没有充分而明确的这种认识,这两种动物之间横亘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只有前者,才配给以人这一名称。人的显著特征就在于,人有意识地行动。人是行动的动物。
除动物学外,有史以来凡是对人与非人的哺乳动物作出区分的科学论述,都含有这样的意思:人是行动着的。行动的含义是:力求达到目的;也就是说,先选择一个目标,然后借助于手段来达到所追求的目标。
逻辑实证主义的本质是,否认先验知识具有认知价值,认为一切先验命题都仅仅是分析性的。这样的命题不提供新的信息,而只是词语,只是同义反复,所断言的内容已经包含在了定义与前提之中。只有依据经验,才能得到综合命题。对于这种学说,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反对理由,即:没有先验的综合命题这一主张本身就是一个——在我看来,是一个错误的——先验综合命题,因为它显然无法用经验来证实。
然而,整个这场争论对于人类行动学来说却是毫无意义的。它实质上是关于几何学的争论。这场争论的现状,尤其是逻辑实证主义的相关论述,已因非欧几里得几何学的发现给予西方哲学的冲击而深受影响。在鲍耶和罗巴切夫斯基以前,几何学在哲学家眼中就是完美科学的典范。人们曾认为,几何学为每一个人提供了永远不可动摇的确定性。大凡追求真理的人,心中都曾有一个伟大的理想,那就是在其他知识领域中也使用欧几里得几何学的方法进行研究。一旦建立非欧几里得几何学的尝试取得了成功,传统认识论的所有概念便开始动摇了。
然而,人类行动学并不是几何学。所有迷信中最坏的一种迷信认为,某一知识领域的认识论特征必然适用于所有其他领域。我们在讨论人类行动科学的认识论时,一定不要到几何学、力学或任何其他科学那里去寻求线索。
欧几里得几何学的各项假设,曾被认为是自明的真理,如今的认识论则把它们视为自由选定的假设,是一连串有前提的推理的起点。这无论具有什么样的含义,都与人类行动学毫无关系。
人类行动学的起点是一个自明的真理,即对行动的认识,也就是认识到有这样一种事物,它有意识地瞄准目的。用不着借助于哲学来对我使用的这些词语吹毛求疵,因为哲学与我们讨论的问题无涉。对于人类心灵而言,这种认识的真实性就像A与非A的区别那样,是自明的,是不可或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