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宇宙是混乱的,也就是说,如果各个事件的前后连续和相互联系毫无规律性可言,那么,人就不可能有思维和行动。在这样一个充满无限偶然性的世界上,什么都不会被理解,而只会有永不停息的千变万化。人就不可能预料任何事情。一切经验就会仅仅是历史性的,即对过去发生的事情的记录。就根本不可能根据过去的事件推知未来发生的事情。所以,人也就不会有行动。他充其量是个消极的旁观者,无法对未来作出任何安排,即便只是对迫在眼前的未来也无法作出任何安排。思维活动所取得的首要而基本的成就,就是察觉出作用于我们感官的各种外部现象之间具有不变的关系。一组事件以一定方式有规律地与另一些事件相关联,这组事件就叫作一个特殊事件,以区别于其他特殊事件。实验知识的起点认识到,A总是被B跟随着。利用这种知识产生B,或避免B的出现,就叫作行动。行动的首要目标是产生B,或阻止B的发生。
无论哲学家对因果关系有何种说法,事实都依然是,人们若不受因果关系的指引,便无法做出任何行动。我们也无法想象,有哪个心灵不知道因果关系。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便可以把因果关系称为范畴,或称为思维和行动的先验知识。
一个人若急于通过有目的的行为消除自己所感觉到的不快,那问题便是,为了得到确定的结果,必须在何处、在何时和以什么方式进行干预?认识到原因与结果之间的关系,是人在这个世界上确定行动方向的第一步,是人的活动取得成功所必须具备的理智条件。想要为因果关系这一范畴寻找到令人满意的逻辑基础、认识论基础或形而上学基础的一切尝试,都注定要失败。关于因果关系,我们所能说的仅仅是,它不仅对于人类思维来说是先验的,而且对于人类行动来说也是先验的。
一些杰出的哲学家试图为先验范畴即经验和思维的必要条件,列出一个完整的表。如果我们认识到,任何一种解决方案都会给各个思想家的自由裁量留出宽广的余地,那我们就不会小瞧他们为分析先验范畴和使其系统化所作的各种尝试了。只有一点人们不会有丝毫异议,那就是,一切先验范畴都可以归纳为人的先验洞察力,亦即人洞察到了外部世界所有可以观察到的现象的连续发生具有规律性。在没有这种规律性的宇宙上,不会有任何思维,也不会经验到任何东西,因为经验是认识到所感知的东西是否有同一性;这是为事件分类而迈出的第一步。假如没有规律性,种类这一概念就会是空洞而无用的。
假如没有规律性,就不可能进行分类,不可能建构语言。所有词语表示的,都是一组一组有规律地联系在一起的感知行为,或这种感知行为之间的有规律的关系。物理学语言也是如此,而实证主义者却要把它提升至科学普适语言的地位。在一个没有规律性的世界上,根本不可能编制出“记录语句”。即便能够编制出“记录语句”,这种“记录语言”也不会是物理科学的起点。它表达的只不过是历史事实而已。
假如没有规律性,我们从经验中就什么也学不到。经验主义宣称经验是获取知识的主要工具时,隐含地承认了规律性和因果关系这些原理。经验主义者谈及经验时,其含义是:由于A过去被B跟随着,又由于我们假设,自然事件的相互联系和前后接续是有规律性的,因而我们可以预料,A在未来也将被B跟随着。由此可见,经验在自然事件领域的含义和在人类行动领域的含义,两者之间存在着根本性的差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