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动物不同，不是一味顺从本能和肉体冲动的傀儡。人拥有抑制本能欲望的能力，拥有属于自己的意志，能够在各种互不相容的目的之间作出选择。从这个意义上说，他是自由的。
然而，我们不能允许把这种自由解释为独立于宇宙，不受其规律的支配。人也是宇宙的一分子，与其他一切事物一样，都来自于一个未知的原点。人从其世世代代的祖先那里继承了自己的生理特征；他在出生之后便开始有各种各样的物理和心理体验。他在其一生（即人生旅程）的任何时刻，都是整个宇宙历史的产物。他的一切行动都是他的个性的必然结果，而他的个性则是由先前的一切事物塑造出来的。一个全知全能者或许已经预见到了他的每一个选择。（但是，我们没有必要讨论全知全能这一概念所带来的错综复杂的神学问题。）
意志自由并不意味着，指导一个人行动的那些决定，似乎是从外面落入宇宙结构之中，给其增添了某些东西，而这些东西与先前构成宇宙的成分毫无关系。实际上，人的行动受观念的指引，观念是人类心灵的产物，而人类心灵无疑是宇宙的一部分，因而严格说来，心灵的力量是由宇宙的整个结构决定的。
“意志自由”这个词指的是这样一个事实，即：诱导一个人作出某一决定（或选择）的那些观念，像所有其他观念一样，不是由外在的“事实”“产生”的，也不“反映”实在的情况，更不是由任何可以确定的外在因素“唯一地决定的”，也就是说，我们不能像在所有其他情况下可以把某一结果归于某一原因那样，也把观念归因于外在因素。关于某个人采取的某一行动和作出的某一选择，我们除了说这是他的个性使然之外，别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们不知道，当一个有个性（所谓个性，是指一个人受其全部先天遗传和后天的全部经验的影响而形成的特性）的人遭遇一种新的经验时，特定的观念是如何产生并决定他的行为的。我们甚至猜想不出，人们如何可以获得这样的知识。不仅如此，我们还认识到，如果人们可以获得这样的知识，如果人们因此而可以像工程师操作机器那样，来操纵观念的形成和意志，那么，人类的境况将会从根本上被改变。一方面是操纵别人的观念与意志的人，另一方面是观念与意志被别人操纵的人，在这两者之间会裂开一道宽阔的鸿沟。
正是因为没有这样的知识，自然科学与人类行动科学之间才具有根本性的差别。
说到自由意志，我们要指出，有某种东西对于各种事件的产生是有帮助的，但自然科学却无法提供有关这种东西的任何信息。甚至自然科学都无法注意到它。可是，由于我们无法弄清产生于无的绝对开始，我们便不得不假设，这种看不见的、无形的东西——即人类心灵——也是宇宙固有的一部分，是整个宇宙历史的产物。
传统上讨论自由意志问题时，指的是行动者在作出最后决定之前的犹豫不决。在这一阶段，行动者在不同的行动方向之间摇摆，每一行动方向似乎都有一些别的行动方向所没有的优点和缺点。在权衡利弊的时候，他想要作出他所认为符合他的个性和当下具体情况的决定，从而最大限度地满足他所关切的一切。这意味着，他的个性决定了他最终会下什么样的决心，而他的个性则是他先天的全部遗传和他到当时为止的全部经验的产物。如果一段时间以后他检视自己的过去，他会意识到，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他的所作所为，都完全是由他作出那一行动时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所决定的。至于究竟是他自己（经由回忆）还是客观的观察者，能够清楚地描述出有助于他作出过去决定的所有因素，那倒不重要。
没有人能够像自然科学家作预测时那样，信心满满地预测自己和其他人未来的行动。在科学技术方面，人们可以作出准确无误的预测，但我们却没有办法完全了解人的个性。
我们可以看一看历史学家和传记作家是如何分析和解释他们所讨论的人物的行动的，他们采用的方法，要比那些长篇累牍而矫揉造作的道德哲学论文，能更加正确地把握牵涉到的问题。历史学家讨论行动者的精神环境和过去的经验、讨论行动者对影响其决定的所有资料是知道还是不知道，讨论行动者的健康状况，并讨论可能会起作用的许多其他因素。然而，即便充分注意到了所有这些事情，也仍然会有某种东西人们无法对其加以进一步的解释，那就是行动者的人格或个性。在所有可以说的话都说了以后，最终对于凯撒为什么跨越卢比孔河这个问题，我们除了说因为他是凯撒之外，给不出任何其他答案。我们在讨论人类行动时，不能不涉及行动者的人格。
人是不一样的；每个人都与别人不同。他们之所以不同，是因为他们出生前和出生后的历史绝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