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的或然性(class probability),意思是:就牵涉到的问题而言,我们知道或假定知道,关于某一类事件(或现象)全体的所有情况;但是,关于那些一个一个出现的实际事件(或现象),我们除了知道它们是属于这一类的事件(或现象)外,别无所知。
譬如,我们知道,某一彩票箱里有九十张彩票,其中五张将被抽出来。于是,我们知道该全体彩票的一切情况。但是,关于那些一个一个将被抽出的彩票,我们除了知道它们是该全体彩票中的几张外,其它什么也不知道。
又譬如,假设我们有一张完整的死亡率表,涵盖过去某一段期间、发生在某一地区的所有死亡事件。如果我们假定死亡率不会发生任何变化,便可以说,我们知道一切关于该地区全体人口的死亡情形;但是,关于一个一个居民的预期寿命,我们除了知道他们是该地区全体人口中的成员外,其它根本一无所知。
为这样有所欠缺的知识,或然性的演算提供了以数学的符号术语包装、表述的方式。或然性的演算既不会扩大、也不会加深,更不会补足我们的知识。它只把那有所欠缺的知识转译成数学语言,其中的演算只是以代数公式重复我们事先就知道的东西罢了。那些演算不会带给我们任何有关实际的、个别事件的消息,并且对我们关于全体的知识,当然也不会有任何增益,因为在我们一开始考虑有关问题时,该知识便已经是完美无缺的,或假定是完美无缺的。
一般人相信,或然性的演算能给赌徒提供信息,藉以消除或减低赌博的风险;这是一个严重的误解。事实和一般人的误解刚好相反,或然性的演算和其它任何逻辑或数学的推理模式一样,对赌徒完全没有用处。赌博行为的特征,就在于面对未知的事物,面对纯粹的机遇。赌徒赌赢的希望,并非以什么实质的考虑为基础。不迷信的赌徒是这样想的:“有一微小的机会(或换句话说,‘并非不可能’)我可能赢;我准备好拿出必要的赌注。我知道得很清楚,在拿出这赌注时,我表现得就像是一个傻瓜;但是,最大的傻瓜有最好的运气。管他的!”
冷静的推理必定可以让赌徒明白:在一个抽奖总额小于彩票销售总额的抽奖赌局中,他买两张彩票而不只买一张,不会增加他赌赢的机遇。如果他买了全部彩票,他肯定会输掉他的一部分赌资。然而,每一个买彩票的顾客都深信买愈多愈好。流连在赌场和吃角子老虎机旁的那些赌客,总是赌个不停。他们想也不想的事实是:因为基本的胜算有利于庄家而不利于玩家,所以玩家持续地赌得愈久,赌输的结果就会变得愈确定。赌博的魅力恰恰在于:赌博的不可预测性和赌博冒险过程中的运气变化。
且让我们假设:有十张彩票,分别写上十个不同人的名字,放进一个箱子里。将一张彩票抽出,而名字在该张彩票上的人,必须支付一百元。这时,一个保险人能允诺那个输者全额赔偿,如果他能把这保险合约按每份保费十元卖给这十人当中的每一个人;他将收到一百元,也将付给这十人当中的某一个人同一金额。但是,倘若他按照或然性演算所决定的保费,只承保这十人当中的某一个人,那么,他将不是在从事保险生意,而是在赌博。他将是在拿自己代替那个被保险人。他将收到十元,同时也将面临这机遇:保有这十元,或输掉这十元外加九十元。如果某个人允诺,在另一个人死亡时支付一笔金额;而为实践此一允诺,收取一笔对应于或然性演算所决定的平均余命的保费,那么,他便不是一个保险人,而是一个赌徒。保险,不管是按照营利原则经营,或是按照互助原则经营,都要求同一类事件的全部或可以合理视为全部的份数加入保险。它的基本概念,是风险的集中和分散,不是或然性的演算。它所需要的数学演算,是加减乘除这四则基础的算数演算。或然性的演算,则纯粹是脱离主题的花边演出。
这个论断显然得到下面事实的证明:毋须求助于任何概率精算的方法,仅凭集中和分散的原则,便可以消除有害的风险。每个人在日常生活中都这么做。每个生意人,都会把营业过程中经常发生的一些损失所需的补偿,算进他的正常成本。“经常”在这里的意思是:这些损失的金额,就各个损失全体而言,是已知的,或假定是已知的。譬如,水果商可能知道,在某一堆苹果中,每五十个就会有一个将腐烂;但是,他不知道哪一个苹果会腐烂。他处理这种损失的方式,就像他处理其它的成本项目那样。
上面就类的或然性的本质所给的定义,是唯一在逻辑上完善的定义。它避开了所有指涉“可能的事件有相等或然性”这样的或然性定义所隐含的低级循环弊病。我们说,关于实际的一些个别事件,我们除了知道它们是某一类的事件外,别无所知,尽管该类事件全体的情况是完全已知的;上面点到的那个恶性循环,就这样被清除掉了。再者,我们也毋须为所给的定义再画蛇添足,附加一个所谓“个别事件的发生顺序没有任何规则可言”的条件。
保险的特征,就在于它处理同一类事件的全体。因为我们自以为知道同一类事件全体的一切情况,所以经营保险事业似乎没涉及什么特别的风险。
同样的道理,一个赌场庄家的生意,或一个彩票抽奖的生意,也都没有特别的风险。从彩票企业的观点来看,结果是可预测的,只要所有的彩票能卖出。如果还留下一些彩票没卖出,那么,彩票企业的老板相对于这些库存彩票的立场,和每个彩票的买主相对于买入的那些彩票的立场,是完全一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