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财是中间产品,将在进一步的生产过程中,转变成消费财。所有资本财,包括那些称为不容易腐败的,最后都会消失;它们或者在生产过程中耗尽实质功能,或者在此之前,由于市场基本情况的改变而丧失经济功能。保持特定的资本财库存完好无损,是不可能的事。资本财是短暂存在的东西。
财富恒久不变,是刻意计划和行为所衍生的观念。它指涉资本会计所应用的那个资本概念,而不是指涉资本财本身。在具体的物质世界中,没有什么东西是和这个资本概念相对应的。这个资本概念,只存在于计划未来的人们心中,不存在于别的地方;资本,是经济计算的一个元素。资本会计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帮助我们了解:我们现在的生产和消费安排,会怎样影响我们满足未来需求的能力;资本会计要回答的问题是:某一行为过程,究竟会增加、抑或会减少,我们未来的努力可能获得的成果。
一个即使不可能使用经济计算作为思考、判断工具的人,如果想保持他现有的资本财供给功能不减或想增加他的资本财供给,也可能在行为上表现出这样的意图。原始的渔夫和猎人肯定知道,保持工具和装备形状与功能的完好,和把它们用坏、却没准备充分的更换物品,两者之间的差异。一个老派、执着于传统惯例、但不懂现代会计的农夫,清楚知道保持他的农具和牲口库存完好无缺的重要性。在一个停滞或缓慢进步的经济里,即使没有资本会计,人们也可能成功操作。在那种单纯的情况下,要保持资本财供给大致不变,能以如下的方式落实:或者当下生产一些资本财,指定用来更换那些用坏的资本财;或者累积一笔消费财储存,使得稍后挪出部分努力、去更换那些用坏的资本财时,毋须暂时被迫缩减消费。
但是,在不断变化的工业经济里,行为人不能片刻没有经济计算和相关的根本概念——资本和所得。
概念实体化,已经混淆学者对资本概念的理解,衍生出一套关于资本的神话学。有些学者认为:“资本”实际存在,独立于“资本”所具体化成的资本财之外。资本,据说,把它自己再生产出来,因此它是自我保持不灭的。马克思主义者说,资本孵出利润。所有这些都是胡言乱语。
资本是一个行为学概念。忽略所有行为学问题,是传统哲学的一大特色,不过,如果采用传统哲学的术语,我们就能说,资本是一个唯意志论的概念,是思考的一个产物,只存在于人心中。资本是一个审视行为问题的模式,是从某一计划观点评估行为适当与否的方式。该行为模式,决定人的行为方向;因此,唯独就此意义而言,资本是一个真实因素。资本不可避免地和资本主义——市场经济——联系在一起;在没有市场交换、所有各种顺位的财货都没有货币价格的经济里,资本只是一个鬼魅影。
只要人们在行为时接受资本会计的指引,资本概念便发生作用。如果某个企业家以某一方式运用生产要素,使得产品的货币当量至少等于用掉的生产要素货币当量,那么,该企业家便能以货币当量相等的新资本财,更新或置换用掉的资本财。但是,产品总收入的实际运用,亦即,实际如何分配总收入,用于保持旧资本、消费或累积新资本,永远是企业家和资本家有意行为的结果。资本获得保持,不是“自动的”,而必然是刻意行为的结果。保持资本的计划,如果所根据的经济计算因为疏忽、错误,或对未来情况的误判而失效,那么该计划便可能遭到挫折。
新增资本只可能通过储蓄而得,亦即,只可能透过生产大于消费的余额来累积资本。储蓄可能来自消费紧缩,但也可能在没进一步紧缩消费、也没改变资本财投入的情况下,净生产增加所造成的;这种增加可能以如下各种方式出现:
一、自然条件变得比较有利,农作物收成比较丰硕;人们现在变得有机会耕种比较肥沃的土地,或发掘每单位投入产出比较高的新矿藏。或者过去反复发生、使人们的努力遭到挫折的各种天灾地变,现在已经变少了。或者流行病和牲口瘟疫已经消退、平息了。
二、在没投入更多资本财、也没进一步延长生产期的情况下,人们成功使某些生产过程更有效率、成果更丰硕。
三、社会体制对生产活动的一些骚扰,变得比较不常发生。战争、革命、罢工、怠工和蓄意破坏,以及其它一些罪行造成的损失变少了。
如果因此导致的一些生产增额被用来增加投资而非立即消费,则未来的净生产收入将进一步增加。那时,人们就可以扩大消费、而不至于减损资本财供给和劳动生产力。
资本,永远是个人,或某些行动一致的个人所组成的团体(譬如,公司企业)所累积起来的,从来不是国家经济或社会所累积起来的。有时候可能发生这样的情况:当某些行为人在累积新增资本时,同一时间却有其他一些行为人在消费以前累积的资本。如果这两个过程在金额上相等,则市场经济里的资本金供给总额保持不变,彷佛资本财货供给的总额没发生任何变化。某些人所累积的新增资本,只免除了某些生产过程原本必须进行的生产期缩短调整。但是,那时不可能增加采用任何生产期比较长的生产过程。如果从这个角度观察事态发展,我们能说,发生了资本移转。但是,我们必须小心提防,切勿混淆这个资本移转概念和下面谈到的财产权转让。
资本财的买卖和企业贷款的发放,就这些财产权转让动作本身而言,不是资本移转。这些财产权转让动作是人们之间的交易,用来把一些具体的资本财,传输给有意利用它们以执行某些生产计划的企业家。这些转让动作,是很长远的一系列行为过程中的附属步骤。这些转让动作的综合作用,决定整个生产计划的成败、盈亏。但是,不管是利润或是亏损,都不会直接造成资本累积或资本消费。使现有资本数额发生变动的,是那些有幸获利或不幸亏损的人们选择怎样安排他们自己的消费。资本移转可能没伴随、也可能伴随资本财所有权的转让。
第一种情况是,某个人在消费资本,而另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人恰好在累积数额相等的资本。第二种情况是,某一件资本财的卖者消费所得的收入,而买者则是从净收入大于消费的余额中,挪出一笔储蓄下来的金额、支付该件资本财的价格。
资本消费和资本财的实质消灭,是不同的两回事。所有资本财迟早都会转变成最终产品,并且随着使用、消费、耗损,而不复存在。能够以适当的消费安排保存下来的,只是资本金的价值,从来不是具体的资本财。有时候可能发生这样的情况:天灾地变或人为破坏导致资本财消灭严重,以致任何可能的消费紧缩,都无法在短期内将资本金补充到原来的水平。但是,这样一种资本消耗情况,同样也是“当下的生产净收入中,用来保持资本不变的部分不够大”这个事实所造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