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是一种缺稀的生产要素。在市场上,行为人将它当作一种生产要素买卖。如果执行工作者是劳动产品或服务的卖者,则支付给劳动的价格就包含在产品或服务接受支付的价格里。如果劳动本身(亦即,不包括劳动的产品或服务)是买卖的标的,不管劳动的买者是从事生产销售的企业家,或是某个想使用他人劳动服务供自己消费的消费者,劳动受支付的价格称为工资。
对行为人来说,他自己的劳动不仅是一种生产要素,也是负效用的来源;他不仅就预期的间接满足、而且也就它所引起的负效用来评估它的价值。但是,对他而言,或者说,对每个人而言,市场上别人供应的劳动不过是一种生产要素罢了。一个人处理别人劳动的方式,和处理所有缺稀的物质类生产要素一样,他会按照用来评估所有其它财货价值的那些原则去评估劳动价值。市场上,工资率高低的决定方式,和所有商品价格的决定方式一样。就此一意义而言,我们可以说劳动是一种商品。这“商品”一词,在马克思主义的影响下,所引起那些情绪方面的联想,是无关紧要的。我们只需要附带地说,雇主处理劳动,就像处理所有商品那样,因为消费者的行为迫使雇主不得不这样做,这就够了。
如果只是泛泛讲述一般劳动和工资,而不提到一些限制条件,那是不行的。这世界不存在同一形态的劳动或一般的工资效率。劳动的性质千差万别,每一种劳动都提供特别的服务;每一种劳动,都作为用来制造某些消费财(或消费服务)的一种互补生产要素被评估价值。一个外科医生工作表现的价值评估,和一个码头装卸工人工作表现的价值评估,两者之间没有直接的联系。但是,间接地,每一个劳动市场部门都和所有其它部门联系在一起。对外科医生的服务需求增加,不管多大,绝不可能直接吸引装卸工人蜂拥进入外科医师业。然而,劳动市场各部门之间,没有截然划分的界线。劳动市场永远有一盛行趋势,倾向把工人从现在的工作部门移转到其它类似的职业部门,因为那里的情况似乎提供比较好的机会。因此,某个部门的供需变动,最后会间接影响到其它所有部门;所有种类的工人间接相互竞争。如果更多人进入医师业,人力便会从一些类似职业出走,而这些职业为了补充人力,会吸引别的部门的工人流入;依此类推。就此一意义而言,所有职业别的工人之间,不管各职业别的资格要求有多大的差异,都存在一定的连通关系。这里我们又碰到“人的劳动的非特殊性”这个事实,即:满足需求所需执行的工作,其性质差异的程度,大于人们与生俱来的工作能力差异。
不仅在不同类型的劳动之间,以及它们接受支付的价格之间,存在着连通关系,而且在劳动和物质类生产要素之间,也一样存在着连通关系。在一定程度内,劳动能替代物质类生产要素,反之亦然。这样的替代办法被采用到什么程度,取决于工资率的高低和物质生产要素的价格。
工资率的决定——和物质类生产要素价格的决定一样——只可能在市场上达成。没有非市场的工资率这回事,就像没有非市场的价格那样。只要有工资这种事,人们便会像处理任何物质类生产要素那样处理劳动─在市场上买卖。人们通常把雇用劳动的那部分生产财市场称为劳动市场。就像其它所有市场部门那样,驱动劳动市场的,也是热衷于赚取利润的企业家。每个企业家都渴望以最低廉的价格,购买实现企业计划所需的所有特定种类的劳动。但是,企业家开出的工资必须够高,才能从其它竞争者手下拉走所需要的工人。他的出价上限,取决于他从相关工人的雇用所增产的财货、未来销售预期可获得的价格。他的出价下限,取决其他竞争企业家的出价,而这些企业家的出价也和他一样受到类似考虑的影响。当经济学家说,每一种劳动工资率的高低取决于该种劳动的边际生产力时,他们心里想的就是这种情形。另一个表达同一原理的说法是:工资率,一方面取决于劳动和物质类生产要素的供给,另一方面取决于现在预期的未来消费财价格。
交换学对于工资率如何决定的解释,向来是热血沸腾、而完全错误的攻讦者所针对的目标。有些人断言,在劳动需求方面,存在买方独占的情况。这种理论的支持者大多认为,只消引述亚当·史密斯附带提到雇主彼此对于压低工资有“一种心照不宣、但坚定一致的联合”这样的话语,便已足够证明他们的论点了。其他支持者含糊地提到,各行各业的商人通常有各种同业公会组织。显而易见,所有这种空话都毫无意义。然而,鉴于这些混乱的想法是工会主义和所有当代政府劳动政策的主要意识型态基础,所以,这里有必要以最慎重的态度加以分析。
企业家相对于劳动卖方的立场,和他相对于物质类生产要素卖方的立场是一样的。企业家必须以最便宜的价格取得所有生产要素。但是,如果在进行这项努力时,某些个别企业家、某些企业家团体或所有企业家开出的价格或工资太低,亦即,不符合未受干扰的市场状态,那么他们要取得所需的生产要素,只有当进入企业家行列的途径遭到某些制度性障碍阻塞时,才可能成功。如果新企业家的加入竞争或旧企业家的扩大营运没遭到阻止,那么,生产要素价格任何不符合市场结构的下降,必定会给某些人打开赚取利润的新机会。将会有一些人,渴望利用现行工资率和各种劳动边际生产力之间的差距牟利。这些新竞争者对劳动的需求,将使工资率回升到符合劳动边际生产力的水平。亚当·史密斯提到的、那种雇主彼此之间的默契联合,即使存在,并不可能把工资压低至自由竞争市场的工资率以下,除非加入企业家行列不仅仅需要头脑和资本(对于有最高报酬展望的企业来说,要取得资本,永远不是什么问题),而且还需要某种只保留给特权阶级的制度性权利、专利或特许执照。
有人断言,求职者必须按任何价格出售他的劳动,不管价格多么低,因为他完全倚赖自己的工作能力,没有别的收入来源。他不能等待,因此不得不忍气吞声、接受雇主好心开出的任何酬劳条件。求职者这种固有的弱点,让企业老板很容易联合起来压低工资率。如果有必要,老板能等得更久,因为他们对劳动的需求不像工人对生存物资的需求那样迫切。这种论点是有缺陷的。它理所当然地以为:雇主把相当于边际生产力的竞争性工资率,和较低的独占性工资率之间的差额,当成一笔额外的独占利益纳入他们自己的口袋,而没以降价的方式,把该差额传输给消费者。然而,如果他们按照生产成本下降的程度降低产品价格,那么他们以企业家和产品销售者的身分,将得不到工资压低的任何利益;工资遭到压低所产生的利益将全部归于消费者,因此也将归于作为产品购买者身分的工人;企业家自己将仅以消费者的身分获得利益。如果雇主想留下这笔从“剥削”工人的弱势谈判能力而来的额外利润,他们就必须以产品销售者的身分彼此联合起来、一致行动。这将需要他们全体对所有种类的生产活动都享有独占地位,而这种独占地位只可能由某一限制进入企业家行列的制度性障碍创造出来。
问题的症结在于:亚当·史密斯和大部分舆论提到的那种所谓“雇主的独占性联合”,如果真有其事,将是一种需求独占。但是,我们已经指出,这种所谓需求独占,事实上是一种性质特殊的供给独占。只有当所有雇主共同独占了某种对所有生产活动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物质类生产要素,并且以某种独占性方式限制该要素的利用时,雇主彼此之间才能够联合一致、压低工资率。由于没有哪一种物质类生产要素是所有生产活动不可或缺的,他们将必须独占所有物质类生产要素。而这个条件只存在于社会主义共和国,在那里既没有市场、也没有价格和工资率。
再说,物质类生产要素的所有者——资本家和地主——也不可能联合起来形成一个全体卡特尔对抗工人阶级的利益。在过去和可预见的未来,生产活动的特征,都是劳动缺稀的程度大于大部分原始、自然赐予的物质类生产要素缺稀的程度。劳动相对较大的缺稀程度,决定相对较丰富的原始、自然要素可以利用到什么程度。这世界还有没开垦的土地,还有没开采的矿藏……等等,因为没有足够多的劳动可以用来开垦或开采它们。如果目前已耕作土地的地主联合起来、形成一个卡特尔以便攫取独占利益,他们的计划将因边际以下土地地主的竞争而遭到挫败。至于生产出来的生产要素所有者(即,资本家),如果没有原始生产要素所有者的配合,也不可能联合起来形成一个全体卡特尔。
针对劳动受到某一心照不宣或公开约定的雇主联合集团独占剥削的理论,过去有许多人提出各式各样的反对意见。有人曾证明,在一个没受干扰的市场经济里,无论何时与何地,都不可能发现有这种卡特尔存在。另有些人则证明:说求职者不能等待,所以不得不接受雇主开出的任何工资率,不管这工资率多么低,是不对的;说每个没被雇用的工人都得挨饿,也是不对的。其实,工人们一样有存粮,一样能等待:他们真的等待了,就是有存粮的证明。另一方面,对企业家和资本家来说,等待在财务上也可能是无法负担的。如果他们不能运用所拥有的资本,便会蒙受损失。因此,所有成篇累牍、关于工资谈判中所谓“雇主的优势”相对于“工人的劣势”的说法,都是没有事实根据的论述。
但是,这些都是次要、附属的理由。核心事实是:在一个没受干扰的市场经济里,需求独占不可能存在,而事实上也不存在。它只可能作为制度性限制进入企业家行列的一个结果,出现在这世界上。
还有一点必须强调。认为工资率受到雇主的独占地位操控的这个理论,还把劳动当成宛如是性质相同的一种东西来讲。它处理诸如“一般劳动”需求和“一般劳动”供给这样的概念。但是,正如前面已经指出的,这样的概念在现实中没有任何对应的事物。在劳动市场上,人们买的和卖的,不是“一般劳动”,而是能提供一定服务的特殊劳动。每个企业家都在为执行生产计划所需完成的那些特殊任务,寻找适合的工人。企业家必须把这些专家从他们现在凑巧所在的工作岗位拉过来;他达成这个目的的唯一手段,就是开出较高的酬劳。企业家计划的每项创新─生产某种新产品、应用某一新制程、选择在某一新地点设置某一特殊部门或只是扩大生产自家或别家企业已经在生产的产品─都需要雇用一些迄目前为止在别的地方工作的工人。企业家面对的,不仅仅是“一般劳动”的缺稀,而是自家工厂所需的那些特殊种类劳动的缺稀。在聘请适当的人手方面,企业家彼此出价竞争,激烈程度不亚于他们为所需原料、工具和机器的出价竞争,以及他们彼此在资本和借贷市场的出价竞争。个别厂商的生产活动扩张,以及整个社会的生产活动扩张,不仅受限于资本财的供应量和“一般劳动”的供给量。此外,在每个生产部门,生产规模还受限于各种专业人力的供给量。当然,这只是一个暂时的障碍。长期而言,当更多任务人,受到人手相对不足的产业部门专业人员薪水较高的吸引,自我训练成适合相关的特殊任务时,这个障碍就会消失。但是,在一个变动的经济中,这种专业人力缺稀的情况会每天重新出现,从而决定雇主寻求工人的方向和作法。
每个雇主必然都想以最便宜的价格购买所需要的生产要素,包括劳动。一个雇主支付的工资,如果比他的雇员提供服务的市场价格还高,那将很快被开除企业家资格。另一方面,一个雇主如果尝试把工资率压低,到达和劳动边际生产力相配的水平以下,他将招募不到最有效率利用工厂设备所需要的那种工人。市场上必然有一盛行的趋势,把各种劳动工资率推向等于劳动边际产出的价格。如果工资率降至这个水平以下,雇用每一额外工人所获得的利益将促使雇主增加劳动需求,从而使工资率再度上升。如果工资率上升至这个水平以上,雇用每一个工人所招致的损失将迫使雇主解雇工人。尚未获得雇用的工人,彼此竞争寻求工作机会,将产生一个使工资率下降的趋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