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货币的边际效用
A. 消费者
我们还没有解释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货币在不同人的价值表上是如何排序的。我们知道财货单位在这些价值表上的排序是由这些单位的边际效用的相对排序所决定的。就物物交换而言，相对排序显然是人对直接使用各种财货的边际重要性的评价的结果。不过，就一个货币经济而言，货币商品的直接使用价值被它最为主要的交换价值所掩盖了。
在第一章第五节有关边际效用规律的部分，我们知道了，一个单位的一种财货的边际效用，是由如下方式决定的：（1）如果这个单位为行动人所有，该单位的边际效用等于他赋予最不重要的目的（或用途）的排序价值，这是他在失去该单位时所要放弃的目的；或者（2）如果该单位还不为他所有，增加该单位的边际效用等于该单位能用于最为重要的目的的价值。以此方式，一个人首先把他的一种财货的各个单位库存用于对他而言最为重要的用途，然后是次重要的用途。而他要放弃的话，则先是放弃最不重要的用途。现在我们在第三章中知道了每个人在各种用途之间是如何分配他的货币库存的。货币商品有多种不同的用途，而且货币经济、劳动分工以及资本结构越是发达，越是先进，用途的数量也就倍增越多。一个人必须考虑是把货币用于种种消费者财货，还是种种投资项目，是在当前消费，还是获取未来的预期收益、增加现金余额的问题。我们说，每个人都把每个单位的货币商品首先分配到其最重要的用途中去，然后是第二重要的用途，依此类推。这样就决定了在每种可能的用途和开支线（lines of spending）上的货币分配。和其他商品的情况一样，最不重要的用途是最先被放弃的。
在这里我们感兴趣的不是对货币的边际效用面面俱到的分析，尤其是现金余额的决策，我们会在后面探讨。这里我们感兴趣的是与消费决策有关的货币边际效用。每个人都是一个消费者，因此分析适用于参与货币交换关系之中的每个人。
消费者希望分配到不同开支线上的每一个新增单位能够服务于最有价值的用途。他的心理收益（psychic revenue）是边际效用财货所能服务的最为重要的用途的价值。他的心理成本（psychic cost）是他必须放弃的第二重要的用途——他必须牺牲这一用途来实现最为重要的目的。因此，我们将任意行动的成本定义为为此所放弃的最高排序的效用。
一人从一交换行动中获得或期待获得的效用，是增加所购财货的边际效用，即将获得单位的最重要用途。他所放弃的效用，是他在交换中放弃的财货单位所能产生的最高效用。当他是一名购买财货的消费者时，财货增加对他而言的边际效用，是他能够让这些财货单位实现的最高价值的用途，这是他预期从交换中取得的心理收益。另一方面，他所放弃的是对他所“出售”或放弃的若干单位货币的使用。那么，他的成本，就是他使用货币本来能够服务的最重要用途的价值。每个人在行动中都力图取得一个大于其心理成本的心理收益，从而也就取得了心理利润；对于消费者的购买行动来说同样如此。如果他做出的选择是错误的，那么错误就会显露出来，他意识到自己本来可以做得更好，采取另外的、他已经放弃了的行动。
现在，根据边际效用规律，对于消费者而言，多购买一个财货的边际效用必然递减。另一方面，由于他在出售中放弃了一种财货的单位，这种财货的边际效用对他而言会变大，这也是同样的规律在起作用。对于直接的财货而言显然是这样，但对于货币呢？
毫无疑问，货币不仅仅是一种有用的财货，而且是一个货币经济中最为有用的财货之一。每次交换实际上都需要它作为媒介。我们已经看到，一个人最为重要的一项活动，就是将他的货币库存分配到他所需要的不同用途中去。因此，显而易见，货币与其他商品一样，也遵循边际效用规律。货币是一种可被分割为许多同质的单位的商品。实际上，这种商品被选作货币的一个原因，就是它有很好的可分割性，可以被分割成相对小的同质单位。一个人会把第一个单位的货币分配到对他而言最为重要、最有价值的用途之中；第二个单位会被分配到第二个最有价值的用途之中，依此类推。一人放弃任意单位的货币，必然要牺牲货币正在服务的、或者本可以服务的价值最低的用途。因此，货币与其他商品一样，随着其库存的增加，其边际效用下降；而随着其库存的减少，其对人而言的边际效用增加。增加货币库存的边际效用，在排序上与货币单位可以取得的最高价值目的相等；货币的边际效用则与如果这些单位的货币被放弃而将会牺牲掉的价值最高的目的的价值相等。
货币可以实现的各种目的有哪些？它们有：（a）货币商品的非货币性用途（比如说黄金作为装饰的用途）；（b）在许多不同种类的消费者财货上的开支；（c）投资于各种生产要素的组合；以及（d）增加现金余额。这几种宽泛的用途分类，每种都涉及许许多多种类和数量的财货，而每一种用途的选择都在个人的价值表上被排序。显然，消费财货的用途是：它们可以为个人的欲望提供直接的满足，因此也是在他的价值表上直接排序的。同样显而易见的是，当货币用于非货币性目的时，它本身就成了一种直接的消费者财货，而非是一种交换媒介。投资的目的在于通过目前投资于资本财货，获得更高水平的未来消费。这我们在后面会进一步讨论。
保持或者增加现金余额的用处是什么？这个问题我们会在后面章节里探究。但这里我们也许可以说，人们对现金余额的需求来源于他们对购买无论是资本还是消费者财货的正确时机的根本的不确定性。同样重要的原因还有人对他自己未来的价值表并不确定，有在手上保留现金以满足可能发生的变化的需要。不确定性的确是所有人类行动的根本特征，变动的价格和变动的价值表是这种根本的不确定性的几个方面。比如，如果某人预测不久的将来货币单位的购买力会提升，他就会倾向于把他的购买推迟到那一天，而现在先增加他的现金余额。相反，如果他预测购买力会下降，他就会倾向于在当前购买更多的东西，减少他的现金余额。这种普遍的不确定性的一个例子是，人们经常会有在手头保留一定数量现金的需要，为的是应对可能的某些方面意料之外开支的不时之需或者紧急情况。这种情况下他的这种“安全感”表明货币的价值并不只是仅仅在交换中才有；由于它极大的适销性，仅是持有它就对个人有益。
一个人的现金余额中的货币为他提供着一种服务，这也就证明了某些经济学家在“流通”的货币和“闲置积存”的货币之间进行区分是谬误的。首先，所有货币总是在某人的现金余额之中。它从来不会在某种神秘的“流通”中“移动”。一定量的货币可能一开始在A的现金余额中，然后A从B那里买了鸡蛋，它就转移到了B的现金余额中。其次，不论任何给定单位的货币在一个人的现金余额中停留了多久，它一直在为他提供服务，因此绝不是“闲置积存”。
消费品交换中所涉及到的边际效用和成本是什么？当一个消费者花5粒黄金买一打鸡蛋，这意味着他预期5粒黄金的最有价值用途就是获取一打鸡蛋。这是增加5粒黄金对他的边际效用。这个效用是他预期从交换中取得的心理收益。那么，交换的“机会成本”（或者简单地说，“成本”即他所放弃的次好选择）是什么呢？这也是他可以用5粒黄金服务的最有价值的用途。这可能是如下几个选项之一，是在他的价值表上排序最高的那个：（a）在某些其他消费者财货上的开支；（b）将货币商品用于直接消费；（c）为增加未来的货币收入和消费，在某些生产要素的投资线上的开支；（d）增加他的现金余额。我们要注意的是，由于这一成本涉及的是一个边际单位（无关规模）的决策，这同样也是决策的“边际成本”。这一成本是主观的，并在个人的价值表上排序。
决定将货币花在一件具体的消费者财货上的成本（或者说放弃的效用）的本质，在成本等于从另一个消费行动中本可以得到的价值的情况中有明显的体现。如果成本是一人所放弃的投资，那么他所放弃的是预期的消费在未来的增加，以个人的时间偏好率表示。时间偏好我们在后面还会有深入的探讨。不论如何，一个人购买一种具体财货（比如鸡蛋），买得越多，继续增加的财货对他的边际效用就越低。这当然符合边际效用规律。另一方面，他在鸡蛋上花的钱越多，则不论次好的财货是什么（比如黄油），放弃它所放弃的边际效用就越大。因此，他在鸡蛋上花的钱越多，他从鸡蛋中获得的边际效用就越少，购买鸡蛋的边际成本（也就是他必须放弃的价值）就越大。最终，边际成本大过了边际效用。此时，购买鸡蛋的边际成本变得大于增加这种商品的边际效用，他于是转而购买黄油，然后同样的过程又继续下去。一个拥有任意库存币的人，首先会考虑消费品上的开支，他在每个财货上的支出遵循着这条规律。在一些情况中，消费一种消费者财货的边际成本变为在某些生产线上的投资，然后这个人可能会向生产要素投资一些钱。直到当它的边际成本（以放弃的消费或现金余额衡量）大于预期回报的现值，这种投资会停止。有时候，最高价值的用途是增加现金余额，那么直到从这种用途中得到的边际效用小于放弃某些其他用途的边际成本，增加现金余额才会停止。一个人的货币库存，正是以这种方式，在所有最有价值的用途中进行分配的。
也是以这种方式，个人建立起了对每种消费者财货的需求表，市场上个人需求表的总和决定了市场需求表。给定了所有消费者财货的库存（我们会在接下去的几章里分析这里的“给定”），它们的市场价格也就确定了。
有些人可能会想，也确实有很多经济学家认为，货币在这里起到了度量的作用，具有可比性。不过，货币并没有这种功能。货币的边际效用对不同人来说是不同的，就像任意其他财货的边际效用对于不同人也是不同的。一盎司货币可以在市场上购买各种财货，且这种机会向所有人开放的事实，并不能告诉我们有关不同人会如何对这些不同的财货组合进行排序的信息。价值或排序的领域是无法度量或者比较的。货币只是为每件财货定了货币价格，使价格能够相互比较。
每个人在各自价值表上进行排序和比较的过程确定和决定了消费者财货的价格，这一点看似已无需进一步分析。不过，问题远没有这么简单。忽略和回避其中涉及到的难题，已困扰经济学多年。在物物交换的体系下，是不会有分析上的难题的。每个人都会对所有可能的消费者财货进行排序和比较，然后形成一种财货表示另一种财货的需求表，等等。相对效用会确定个人的需求表，把这些加总起来就得出了市场需求表。但是，在货币经济中，分析上出现了一个严重的难题。
为了决定一种财货的价格，我们要分析该财货的市场需求表；后者反过来又取决于个人的需求表；个人的需求表又是由个人对财货单位和货币单位的价值排序（由货币的各种不同用途给定）决定的；而那些不同用途又取决于其他财货的给定价格。在假想对鸡蛋的需求时，我们必须假设黄油、衣服等等的货币价格是给定的。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既然价值表和效用本身就取决于货币价格的存在，那么我们如何用这些价值表和效用来解释货币价格的形成呢？
B. 货币回溯（the money regression）
显然这个至关重要的循环（circularity）问题（鸡生蛋蛋生鸡）不仅与消费者的决策有关，而且与货币经济中任何交换决策都有关。比如，让我们考虑一下一定消费者财货库存的出售者的情况。在一个给定的货币报价上，他需要决定是出售他的库存单位还是留在手上。他之所以迫切地想要出售财货取得货币，是因为货币将会为他派上用场。他会把货币用在对他而言最为重要的用途上，这将会决定他对货币的评值——或者是增量货币的边际效用。但是，货币增 量对于库存出售者而言的边际效用，是以货币已经是货币，而且可以轻易地用于购买出售者想要购买的其他财货（包括消费者财货和生产要素）为基础的。出售者的边际效用因此也依赖于经济中之前所存在的不同财货的货币价格。
同样，对于劳动者、土地所有者、投资者或者一种资本财货的所有者而言：在出售他的服务或劳动时，货币增量具有边际效用，这是他决定出售财货的必要前提条件，因此也是他用财货换货币的供给曲线的决定因素。不过这种边际效用总是取决于之前存在的一系列货币价格。因此，出售任意财货或服务换取货币的人对他将要取得的货币的边际效用与继续持有财货或服务的边际效用进行排序。花钱购买财货或服务的人肯定是将保留货币对他而言的边际效用与获取财货的边际效用进行了排序，并认为后者大于前者。许多买方和卖方的这些价值表决定了个人的供给——需求表，也就是决定了所有货币价格；不过，为了在价值表上对货币和财货进行排序，货币肯定已经对每个人而言有一个边际效用，而且这个边际效用肯定是以先前存在的各种财货的货币价格为基础的。
路德维希·冯·米塞斯教授在他著名的货币回溯（money regression）理论中提出了解决这个十分重要的循环问题的方法。要解释货币回溯的理论，我们可以考察在我们分析的每个部分中所考虑的时间段。让我们定义“一天”为足够决定社会上所有财货的市场价格的时间段。那么，在第X天，每件财货的货币价格由当天买卖双方的货币和财货供求表的相交确定。每个买家和卖家，根据货币和给定财货对他而言的相对边际效用对两者进行排序。因此，第X天结束时的一个货币价格是由第X天开始时就存在的货币和财货的边际效用所决定的。但正如我们之前所看到的，货币的边际效用是基于之前存在的货币价格的数组。人们需求货币，认为它是有用的，是因为其已经存在的货币价格。因此，第X天一件财货的价格是由第X天财货和货币的边际效用所决定的；其中，第X天货币的边际效用，反过来又取决于第X-1天的财货价格。
所以，货币价格的经济分析并非循环的。如果今天的价格取决于今天货币的边际效用，后者则取决于昨天的货币价格。因此，每一天的每个货币价格中，都包含有一个时间成分（time component），故而这个价格部分地是由昨天的货币价格所决定的。这并不意味着，昨天鸡蛋的价格部分确切地决定了今天鸡蛋的价格，或者昨天黄油的价格决定了今天黄油的价格，等等。相反，对今天每个具体价格至关重要的时间成分，是昨天所有财货的货币价格的一般数组，因此当然也就是社会上的个人对货币单位的评值。不过，如果我们考虑今天价格的一般数组，在它们的决定过程中至关重要的时间成分就是昨天的价格的一般数组。
这个时间成分完全来自货币侧的决定性因素。在一个物物交换的社会，任意给定时点的价格中都并没有时间成分。当人们用马与鱼进行交换的时候，市场上的人们只是在商品的直接用途的基础上决定各种相对边际效用。这些直接用途是直接现时的，而不需要任何之前就在市场上存在的价格。因此，直接财货（诸如马和鱼）的边际效用没有之前的时间成分。物物交换的体系中也就没有循环的问题。在这样一种社会中，如果由于某种原因，所有先前价格的市场和知识都消失了，虽然当然在一开始的时间里会有混乱，每个人都要考虑自己的价值表，然后尝试估计他人的价值表；但要迅速地重新建立起交换市场并没有太大的困难。货币经济的情况是不同的。由于货币商品的边际效用取决于之前存在的货币价格，现存市场和有关货币价格的知识的消失会使直接重建一个货币经济变得不可能。经济会被摧毁，然后回到极为原始的物物交换状态，新的货币经济只有在此之后，才可能像以前那样缓慢地重建起来。
现在也许可以提出这个问题：虽然货币价格的决定中没有循环性，但是其部分原因是向过去回溯上去的，这是不是在将没有解释过的因素无限制地回推？如果今天的价格部分地由昨天的价格决定，而昨天的价格由前天的决定，依此类推，这不就是在把回溯无限地往回推，所以并没有对价格的决定因素的这一部分作出解释？
对此的回答是回溯并不是无限的。是否到达其终止点的判断依据就是之前对货币经济的条件和物物交换状态的条件之间所作的区分。我们记得货币的效用包含两种主要的因素：货币作为交换媒介的效用，以及直接使用货币商品的效用（例如将黄金用于装饰）。在现代经济中，货币商品完全发展为一种交换媒介以后，它的媒介用途往往掩盖住其在消费中的直接用途。对黄金的货币需求远远超过了用它做珠宝的需求。不过，后一种用途和需求一直存在，并且对货币商品的总需求施加一定的影响。
在货币经济中，任意一天黄金的边际效用（因此也就是对它的需求）在参与决定每天的货币价格。黄金的边际效用和今天对它的需求取决于昨天存在的货币价格数组，这又取决于昨天黄金的边际效用及需求，依此类推。现在，随着我们将时间向上追溯，我们最后必然会到达一个初始点，那时人们刚开始将黄金作为交换媒介来使用。让我们设想一下人们超出纯粹的物物交换体系，开始将黄金作为交换媒介的第一天。在那一天，每件其他财货的货币价格（或者更确切地说一黄金价格）部分地取决于黄金的边际效用。这个边际效用有一个时间成分，即先前在物物交换中决定了的黄金价格的数组。换言之，当黄金最初开始被用作交换媒介的时候，它发挥这种作用的边际效用，取决于先前存在的通过物物交换所确定的黄金价格数组。但如果我们再往回追溯一天，也就是到物物交换的最后一天，各种财货的黄金价格，和其他所有价格一样，是没有时间成分的。它们像其他所有物物交换价格一样，是单独由那天的黄金和其他财货的边际效用所决定的，而黄金的边际效用，由于它当时仅仅用于直接的消费，所以没有时间成分。
我们因此完备地解释了货币价格（黄金价格）的决定，而没有循环性和无限回溯。对黄金的需求参与了每个黄金价格的决定，今天对黄金的需求，只要它被用作交换媒介，就拥有一个以昨天的黄金价格数组为基础的时间成分。这个时间成分可以上溯到物物交换的最后一天，也就是黄金开始被用作交换媒介之前的那一天。在那一天，黄金没有作为交换媒介用途的效用；对黄金的需求只是直接使用它，所以那天和那天之前所有日子里的黄金价格的决定，并不包含任何时间成分。
回溯过程的这一时间性因果关系模式（causal-temporal pttern）也许可以用图38来描述。连续的几天分别以1，2，3，等表示。箭头描述了每个时间段上决定市场上财货的黄金价格的因素。在每段时间上，财货的黄金价格根本上是由个人的价值表上黄金和其他财货的相对边际效用所决定的，黄金的边际效用是以前一个时段的黄金价格为基础的。这个时间成分（用箭头表示）可以一直往回推，直到物物交换的时期，此时的黄金只用于直接消费或生产目的，而非交换媒介。在那一天，对之前黄金价格的时间性依赖和时间箭头消失。在这张图中，第1，2，3天是物物交换体系的时期，从第4天起，黄金被用作交换媒介。
回溯理论的重要成就之一在于它确立了这样一个事实，即货币必然是像第3章中所描述的那样，从一种已经有直接使用需求的商品中发展出来，然后人们越来越普遍地将这种商品当做交换媒介来使用。我们必须从一个之前存在的以其他财货表示的价格数组，来判定对于一种作为交换媒介的财货的需求。因此，一种交换媒介只能按照我们之前的描述和上面那张图的模式出现；它只能来源于一种之前在物物交换的情况下被直接使用的商品，因此拥有一个以其他财货表示的价格数组。货币必须从一种之前就拥有购买力的商品（比如黄金和白银）中发展出来。货币不可能由某个“社会契约”或政府法令突然之间无中生有地创造出来。
另一方面，从这里的分析中我们并不能推出，如果现有的一种货币丧失了其直接用途，人们就不会再作为货币使用它。比如，如果黄金在成为货币以后，突然之间丧失了其在装饰和工业上的价值，它也未必会丧失其货币用途。一旦一种交换媒介被确立为货币，市场上就会连续不断地设定货币价格。如果在第X天黄金失去了其直接用途，之前在第X-1天确定的货币价格仍然存在，这些价格构成了第X天黄金的边际效用的基础。同样，由此在第X天确定下来的的价格构成了货币在第X+1天的边际效用的基础。从第X天起，人们对黄金的需求可以只是对其交换价值的，而根本没有直接使用它的需求。因此，尽管货币从一种有直接用途的商品中出现是绝对必然的，但是直接用途在那种商品成为货币之后并不必然一直存在。
现在，我们已经根据个人的价值表，完备地解释了消费者财货的货币价格。对于这些价值表，我们的解释到对每种财货用途的主观评价的内容为止。经济学关心的并不是这些目的的具体内容，而是在给定任意目的的基础上对各种行动现象的解释。我们已经将这些现象追溯到对有用的财货的主观评价。因此，经济学在这一领域的任务，已经完全达成了。
C. 效用和成本
我们不妨如下总结消费者财货的买卖双方（或更确切地说，潜在的买卖双方，参照第二章，第190页）在作出决定时的效用和成本考量：
卖方：
收入：货币单位增加的边际效用=最有价值的预期用途的价值排序
成本：（取一个人价值表上排序更高者）
或者（1）直接使用该财货的边际效用——要放弃的最高值的用途
（2）持有并预期在未来以更高价格出售的边际效用
如果两种成本项目都不存在，那么这次出售是无成本的。
买方：
收入：财货单位增加的边际效用=财货单位排序最高的直接用途
成本：货币单位的边际效用一一在交换中必须放弃的最高价值的用途
行动人的目的总是在于通过让他的边际收入超过边际成本而从一个行动中获取一笔心理利润。只有在做出决定、采取行动、评估结果之后，行动人才能知道他的决定是否正确，即他的心理收益是否真的超过了他的成本。他也有可能发现他的成本大于收益，因此是在交换中有损失的。
我们很容易就能区别两个“观点”（vantage points），行动人分别进行事前（exante）和事后（expost）的判断。事前，指的是他必须选择行动方案的状态；这是人的行动最相关和决定性的考量。行动人考虑他的各种选项及其相应后果。事后，指的是他对过去行动的记录下的观察。是对他过去的行动及其结果的判断。那么，在事前，他总会采取最为有利的行动，并且总会有一笔心理利润，心理收益大于心理成本。事后，他可能因行动而获利或损失，这取决于他作为一个企业家原来的行动是否正确。显而易见，他的事后判断主要有用于他考虑未来行动时进行事前的权衡。
假设一位最终消费者购买了一件产品，然后发现他买错了，这件财货对他几乎没有价值。比如说，一个人买了一块蛋糕，之后发现自己根本不喜欢这个蛋糕。事前，蛋糕（预期的）效用大于他在购买中放弃的货币的边际效用。事后，他发现他的选择是错误的，如果他能够重新选择，他是不会购买那块蛋糕的。购买的责任在消费者，他必须承担自愿交易产生的损失和收益。当然，没有人能够重回过去，但是他可以使用知识，比如，去避免再次购买这种蛋糕。很明显，那块他买下的蛋糕，一旦买到手，即使花费了他几粒黄金，也有可能是价值不大或者完全没有价值的。这块蛋糕的成本是因为花费三粒黄金而放弃的边际效用。但这个在过去发生的成本，并不能赋予现在的蛋糕任何价值。这虽然是显而易见的，但是经济学，尤其是在19世纪，经常以各种形式的“成本”价值理论，忽视了这个真相，而陷入困境。这些成本理论宣称，财货的价值是由过去获取它们时发生的成本或牺牲所赋予的。但事实恰恰相反。显而易见，只有个人希望现在直接使用财货，或者是现在预期可以在未来将之出售给这样的人，财货才得以被赋予价值。
对于上述购买者情况的总结，我们也许可以略作修正。试想购买者并非最终的消费者，而是一个预期未来价格会上涨的投机性购买者。那样的话，对他而言，大于仓储成本的持有财货并期望在未来更高的价格上出售的边际效用是更高的收益。
D. 计划以及选择的范围
货币的出现极大地拓宽了每个人的可选择范围，这应该是十分清楚的了。货币单位所能满足的其他各种用途，比单个财货可以发挥的用途数量要多得多。马或者房子有几种用途，原材料可以用于很多生产领域，但货币可以用于交换社会上每一种可以交换的财货，不论是有形的商品，还是无形的服务，一种消费者或资本或自然财货，还是对这些财货的要求权。货币起到了大幅拓宽选择范围的作用；它本身则成为了被分配到可供选择的目的中最有价值的目的之上的关键性手段。
在此，我们也许有必要思考一下每个人是如何行动的。他总是会将手段配置到各种可供选择的目的中根据他的价值表排序最有价值的那些。他的行动（这是概括的说法），和他在交换中的行动（这是具体的说法）都总是他做出某些预期的后果，预期着它可以实施的最满意方案。他总会选择的那条路，他预期在未来某个时点（有时候可能十分接近现在，几乎转瞬即至）能够实现排序最高的可能目的，因此从这一行动中得到心理收益。如果他的行动被证明是错误的（所以选择另一行动本会带给他更大的心理收益），那么他就遭受了损失。事前他评估自己的形势，包括现在和预期未来的，并在评值中进行选择，努力根据他所知的解决问题的办法实现排序最高的目的，然后以这些计划为基础选择一系列行动方案。计划是他对未来行动的决策，建立在他对目的的排序以及他自认为拥有的有关如何达成目的的知识基础之上。因此，每个人都无时不刻不在计划。这里的计划范围十分广泛，可以是令人瞩目的新钢铁车间的投资，也可以是一个小男孩决定花两分钱买糖果，然而它们都是计划无疑。因此，声称自由市场的社会是“无计划”的是错误的；相反，每个人都为自己计划。
但“混乱”不是因为个人的计划似乎彼此并不协调而产生吗？恰恰相反，自由市场的交换体系从一开始就让个人的计划彼此协调起来，因为交换是双方都获利的行动。其次，这本书着力于解释和分析决定一个货币经济中各种交换现象的原理和秩序：价格，产出，开支，等等。货币经济展现给我们的是一个复杂的、系统性的图景，完全不能说是混乱的；而且，这一点是可以从人的行动和间接交换的基本存在推论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