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耐久财货及其服务的价格
为什么一个人要购买消费者财货?正如我们在第一章里已经看到的,他之所以需要并寻求消费者财货,是因为行动人相信,它能够满足其迫切的、有价值的需要,能够让他实现他认为有价值的目的。换言之,财货之所以有价值,在于人们预期中它所能提供的服务。由此可见,有形的商品,诸如食品、服饰、住宅等等,与无形的个人服务,诸如医疗与音乐会演出,在消费者的生活中是同样的。消费者根据它们的服务所带给自己的满足程度来评估它们的价值。
每种类型的消费者财货都会在单位时间内提供一定量的服务。我们不妨称之为单位服务(unit services)。当这些单位服务是可交换的,人们就可以各自出售这些服务。另一方面,如果一种财货是有形商品,并且具有耐久性,出售者就有可能将之整个卖给消费者,消费者预期未来从中获取多个单位服务。单位服务和耐久财货的市场之间和价格之间有什么相互关系?
显然,如果其他条件不变,较为耐久的财货比较不耐久的更有价值,因为它包含了更多未来的单位服务。比如,假设有两台电视机,对观看者提供的服务是相同的。但是,A的预期使用寿命是5年,B的是10年。那么,尽管它们提供的服务相同,B可以向消费者提供的服务是A的两倍。所以在市场上,B的价格会趋向于是A的两倍。
对于非耐久财货,分别出售财货的服务还是财货本身的问题并不存在。由于它们只在相对短的时间里提供服务,它们几乎总是整体出售的。黄油、鸡蛋、谷物等等,都是包括其服务整体地、一次性地出售出去。很少有人会想到去“租用”鸡蛋。相反,个人提供的服务则从来不会整体出售,因为在自由市场上是无法执行奴隶契约的。比如,无人能够买断医生或者律师或者钢琴师终身,让他们按照买者的意志提供服务,而无需再支付任何费用。所以,个人提供的服务总是以单位出售的。
应该单独出售服务还是将财货整体出售的问题,只有在耐久财货(诸如住宅,钢琴,礼服,电视机等)的情况下才会出现。我们已经明白,人们所出售的,不是一种财货的类别(如“面包”或者“鸡蛋”),而是其供给的同质单位,如“几片面包”或者“几打鸡蛋”。在当前的讨论中,一种财货既可以完整的物理单位的形式——一幢房子、一台电视机等——也可以一段时间内的服务单位的形式出售。出售一种耐久财货的服务单位,可以被称为出租,租出或雇用。服务单位的价格称为租金(rent)。
由于财货本身便只是由预期服务单位所构成的集合(bundle),把我们的分析建立在服务单位的基础上是合理的。决定一种消费者财货的一个服务单位的需求和价格的,显然与本章之前的分析所得出的原则是相同的。
对于一件耐久的消费者财货而言,由于它可以在一段时间内发挥作用,因而包含了许多服务单位。比如,让我们假设一幢房屋预期有20年的使用寿命。假设这幢房屋的租金的市场价格(它是由市场的供求表所决定的)为每年10盎司。这样的话,如果出售房屋本身的话,市场价格应该会是多少?由于年租金价格是10盎司(并且我们预期租金会一直为此价格),房屋的购买者会获得20x10或200盎司的预期租金收入。这栋房屋整体出售的价格必然倾向于等于200盎司的现值。方便起见,这里我们假设没有时间偏好的现象,所以这200盎司的现值也就等于200盎司。那么,这幢房屋整个的售价应当趋近于200盎司。
假设整体出售这幢房屋的市场价格是180盎司。那样的话,会有很多人争相购买这幢房屋,因为以180盎司购买然后收取200盎司的总租金是有利可图的。这种行为与投机性购买者购买一件财货并期望以更高的价格重新售出的情况类似。另外,此类房屋(或者如果市场认为没有其他房子与此为同一种财货)所有者不会愿意以此价格出售,因为出租比出售要有利的多。因此,在这些条件下,在180盎司的价格上,对于出售中的这种房屋,需求会大大超过供给,多余需求抬升价格,使之接近200盎司。另一方面,假设市场价格在200盎司之上。这样的话人们对此房屋会缺乏购买需求,因为与其将之一次性购买下来,还不如支付租金来得实惠。相反,房屋的持有者则会乐于出售而非出租房屋,因为出售的价格更好。价格高于200盎司时多余的供给会将价格拉至均衡点。
因此,尽管每种类型的市场价格都是像本章之前部分所述的那样决定的,市场还决定了价格间的关系。我们看到耐久消费者财货的单位服务的价格,与财货整体的价格之间有必然的关系。如果在某个特定时间里,那种关系被打乱,或者没有起效,市场上的个人的行动会将之确立起来,因为在此之前市场中存在获得货币收益的预期,而从中渔利的行动不可避免地会消除投机的机会。这也就是说,“套利”(arbitrage)与确立市场上一种财货的唯一价格具有相同的意义。如果一种财货有两个价格,人们会拥向更为便宜的市场进行购买,直到供求在两个市场上发挥作用,确定下一个“均衡”价格,消除套利的机会。就耐久财货及其服务而言,市场倾向于确立一种均衡——价格关系(equilibrium-price relation)。财货整体的市场价格等于其预期(未来)租金收入或租金价格总和的现值。
预期的未来租金收入,当然并不一定可以简单地通过现在的租金价格推算出来。实际上,由于价格在不断变动,未来的租金价格也总是会变动的。一个人在购买一件耐久财货时,他购买的是向未来延伸的一段时间里这件财货的服务;因此,未来的价格比当前的价格更受到他的关注;他只是以后者作为前者的参考罢了”。现在,我们假设市场上的个人普遍估计这幢房屋的租金在接下去的十几年里会比现在的租金低得多。房屋的价格那么就不会是20x10盎司,而是某个相应更小的金额。
至此,我们应当将“整个财货的价格”定义为其在市场上的资本价值,即便这可能与“资本财货”的概念混淆起来。任意财货(不论是消费者财货、资本财货还是自然赋予的要素)的资本价值是其作为耐久财货在当前市场上出售的货币价格。这个概念适用于包含未来服务的耐久财货。一件消费者财货的资本价值会趋同于预期单位租金的现值之总和。
任意时点的资本价值取决于人们对未来租金收入的预期。这些预期有误的话会发生什么?比如,设想市场预期这幢房屋的租金价格在未来几年内会上涨,因此将其资本价值定在200盎司以上。我们再假设实际上租金价格下跌了。这意味着市场上原来的资本价值过高地估计了房屋的租金收入。那些以(比如说)250盎司出售的人获利,而那些买下房屋想要将之出租的人在交易中亏本。因此,投机性交易的结果就是,那些预测准确的人获利,不准确的亏本。
显然,要获取这种货币利润,仅仅靠预测准确是不够的,而且还要比别人预测得更准确。如果所有个人都做出了正确的预测,那么原来的资本价值就会因为最终较低的租金价格而变得低于200盎司(比如说是150盎司)。那样的话,就不会有这种货币利润出现。应当清楚认识到,盈亏都是市场参与者自由选择采取行动的结果。以事后被证明过高资本价值买来的一件财货出租的人,只能怨怪自己对他的投资的货币回报过于乐观。以一个高于最终租金收入的资本价值出售财货的人则因为他的远见卓识而得到奖励,这奖励是所有参与者自愿决策的结果。而正由于根据判断的准确与错误程度,成功的预测者实际上可以获得奖励,不成功者受到惩罚,市场趋向于确立和维持人类所能够达到的尽可能高的预测准确度。
市场上资本价值与预期中未来租金的总和之间的均衡关系,是市场无时无刻不在推动确立的。它类似于供给和需求所确定的一种财货的逐日的市场均衡价格。另一方面,当前资本价值与实际未来租金之间的均衡关系,只是由市场对成功预测者的鼓励而产生的一种较长期间里的倾向。这种关系是一种最终均衡,类似于确定逐日价格所趋向的的目标的那个最终均衡价格。
要研究资本价值和租金价格,我们还需要加上供求分析。单位租金价格的决定并不是问题。不过,资本价值的价格决定,就需要因为它对租金价格的依赖(或者说两者之间的关联)而进行调整。现在,耐久财货的需求,不仅包括直接使用的需求,还包括在未来将之出租的投资的需求。如果一人感觉一种财货资本价值的市场价格,低于他可以从其未来租金中获得的收入,他会购买这种财货,并作为供给者进入租赁市场。同样,对整个财货的留存需求,不仅包括为了直接使用它或者为了在未来以更高价格出售,还包括为了在未来出租该财货。如果一耐久财货的持有者相信出售价格(资本价值)低于出租收益,他不会将整个财货供给到市场上,而是将之出租。在市场所确定的财货的资本价值上,总库存会出清(clear),所有对此财货的这些总需求会处于均衡。购买者的留存需求,会像之前一样,取决于他们留存货币的需求,而财货整体或者其单位服务的出售者,会要求购买者以货币为交换。
换言之,对于任意消费者财货,持有者可以选择直接消费它,或者将之出售、换取货币。就耐久的消费者财货而言,持有者可以对此财货做以下任意一件事:直接使用它,整体出售它,或者出租它——即在一段时间里出售其单位服务。我们已经知道,如果直接使用该财货在其价值表上排序最高,那么他会使用这个财货,而不供给至市场。如果整体出售该财货排序最高,那么他就会作为供给者进入该财货的“资本”市场。如果将之出租排序最高,那么他就会作为供给者进入该财货的“租赁”市场。哪一种选择在他的价值表上排序更高取决于他对各种选择会产生的货币收入的估计。在资本和租赁市场中,供给曲线的形状都会是向右和向上倾斜或者垂直的。这是因为预期收入越大,保留用于直接使用的财货数量就越少。显然,两个市场上的供给表是相互联系的。一旦它们之间确立了均衡价格关系,它们也会趋于均衡状态。
类似的,任意时点一种财货的非持有者,会有如下选择:(a)不购买该财货,保留货币,(b)买断该财货,和(c)租用该财货。他们会选择价值表上排序最高的一种方式,这排序又部分地取决于他们对货币的需求,以及他们对哪种方式购买更实惠的估计。如果他决定购买,他就会在他们所估计的更廉价的市场进行购买;然后,他们可以直接使用该财货,或者在更贵的市场上将之出售。比如,如果房屋的资本价值是200盎司,而一位购买者估计,其总租金价格将会是220盎司,他就会将之买断,然后可以选择是直接使用它,或者作为供给者进入租赁市场,以获取预期的220盎司租金收益。后面的这次选择也是取决于他的价值表的。这是之前已经解释过的套利行为的又一个例子,它的效果是将两种类型的耐久财货市场的需求曲线联系起来。
这里我们有必要指出在有些情形中,租赁契约本身就带有资本契约的特征,包含了对未来收益的估计。长期租赁契约就是这样的例子。假设A计划向B以每年固定的价格出租一幢房屋,为期30年。那么,租金价格就不再是变动不居的,而是由最初的契约所固定(fixed)了的。我们在这里再次看到,需求和供给表是根据不同个人对同种类型财货的各种其他租金的变动的估计来设定的。因此,如果有两幢相同的房屋,人们预测房屋A在未来30年中变动的租金总和会是300盎司,那么房屋B的长期租金价格会趋向于每年10盎司。这里,两幢房屋的市场之间也有类似上述的联系。当前所确定的长期租金的价格,趋同于同种财货预期波动租金的总和的现值。如果人们普遍估计租金总额会是360盎司,那么在300盎司的价格上市场会供不应求,租赁的供给也会减少,直到长期租赁价格抬升至每年12盎司,也就是两者的租金总和相等的时候。在这里也是一样的道理,未来无时不在的不确定性,使更有能力的预测者获得收益,能力欠佳的遭受损失。
在实际当中,由于存在时间偏好,未来租金的现值总是比这些租金的总和打一定比例的折扣。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极为耐久、几乎不会用坏的财货的资本价值将差不多是无限的。一块预期在未来好几百年中延续并有需求的地产,其出售价格会高得无法估量。这之所以不会发生,原因就在于时间偏好根据时间的长短,降低了未来财货的现值。我们会在后面的章节讨论时间偏好率是如何得出的。不过,下面我们将看到时间偏好对一件财货的资本价值的影响。假设有一件耐久财货,预期可以用10年,每年预期的租赁价值为10盎司。如果时间偏好率是每年10%,那么未来的租金及其现值如下:

时间越往后推移,复合折现就越大,最终使遥远年份的租金现值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与相对准确地预测不确定情况不同,时间偏好因素并不能给人们带来货币上的收入或损失。认识到这一点十分重要。如果时间偏好率是10%,以59.4盎司购买上面提到的财货,持有它,并在之后10年里出租,获取100盎司的租金收入并不构成货币利润。现在的货币比未来的货币有溢价,这个人只是取得了市场估计等于59.4盎司当前货币的未来收益。
概言之,如果要总结耐久消费者财货领域的企业家们的行为我们不妨说,当他们相信当前该财货在市场上的资本价值小于未来他们将会收到的租金的总额(根据时间偏好折现)时,他们会倾向于将资金用于直接投资购买(现有的)耐久消费者财货。当他们相信当前资本价值大于折现的未来租金总额时,他们会直接出售该财货。更好的预测者获得利润,较差的预测者蒙受损失。只要预测是准确的,这些“套利”机会就会趋于消失。
尽管我们已经在选择卖断而不租赁的例子中,分析了企业家行为的套利利润和损失,我们还没有完全揭开决定着企业家收入(即生产者在生产过程中力图获取的收益)的规律。我们会在后面的章节中分析这个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