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科学的术语欠缺一切能在人心和行为领域发挥充分指引作用的概念和字眼。自然科学所有的成就,不管是如何奇妙和有益,都无法触及玄学与神学所尝试处理的根本哲学问题。
第一节 一元论的非实验性质
正如前面已经指出的,人的世界观是决定论的。人,无法想象绝对“无一物”的概念;无法想象某一东西“无中生有”,然后从宇宙之外入侵这宇宙。人的宇宙概念,包含一切存在的东西。人的时间概念,是没有起始和终了的;人,不知道时间的更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结束。一切现存的和将来会出现的东西,都已具有发展潜能的藏在早就存在的事物当中。凡事都是势必发生的事。每一件事情的充分解释,都引致某个无穷尽的回溯过程。
前述这个连续不断的决定论,是实验的自然科学所做和所教的一切在认识论方面的起始点;但,它本身却不是来自于经验,而是一个先验概念。逻辑实证论者意识到决定论的先验性质,并且为了表示忠于他们的独断式经验主义,激烈的排斥决定论。但,他们所不知的是:他们所信仰的根本教条——对于一切现象的一元论解释——其实没有任何逻辑或经验的基础。自然科学的经验主义所呈现的,是两个领域的二元论;对于它们彼此的关系,我们所知极为有限。一方面,是我们的感官所能感知的外在事件领域,而另一方面则是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思想与意念领域。如果我们不仅假定,后来发展出所谓人心的那种能力,早已潜藏在自亘古以来便一直存在的某些事物的原始结构中,并且经由这些事物的本质所必然产生的一系列事件而终成人心;而且我们还假定,在前述这种人心发展的过程中,没有哪一事件或步骤不能还原为物理与化学事件,那么,我们的推理就是在诉诸某个任意武断的定理。没有任何经验,可以支持或驳斥前述这个关于人心发展的假说。
关于身心问题(the mind~body problem),实验的自然科学迄今告诉我们的只是:人的思考与行为能力,和他的身体状况有一些关系。我们知道,人脑如果受伤,会严重伤害,甚或完全摧毁人的思考能力,而死亡——活体组织的生理机能的完全崩解——则必然会抹除他人的心智所能察觉到的一切心智活动。但,对于活人身体里如何产生思想和意念的过程,我们一无所知。几乎相同的外在事件,冲击人心,在不同的人身上,以及不同的时候在相同的人身上,会导致不同的想法和意念。生理学没有任何方法,可以适当处理人心对刺激的反应。对于某个人所认为的某一外在事件的意义,或对于他认为别人所认为的意义有什么意义,各种自然科学完全没办法予以分析。拉·美特利(Julien de La Mettrie)和费尔巴哈(Ludwig Andreas von Feuerbach)的唯物论哲学,乃至海克尔(Ernst Heinrich Philipp Haeckel)的一元论,都不是自然科学;它们是玄学学说,企图针对自然科学所无法探索的某种事物,提出一个解释。实证论和新实证论的那些一元论的学说,也是这样的玄学学说。
确认前述这些事实,并非意在嘲笑各种唯物论的一元论学说,也不表示我们认为这些学说全是废话。只有实证论者,才认为所有的玄学思想都是废话,并且排斥任何先验概念。明智的哲学家和科学家已经毫无保留的承认,(1)自然科学对人类的一切贡献中,没有一样可以用来支持实证论和唯物论的信条,并且(2)所有这些学派所传授的思想,其实是玄学,而且还是一种很不入流的玄学。
有一些学说给自己冠上极端或纯经验主义的称号,并且把实验的自然科学以外的一切学问污蔑为废话,然而它们却未能意识到,自己的哲学当中那个据称是经验主义的核心,其实完全是以某个未获认可的前提所推衍出来的结论作为基础。自然科学所能做到的,只是把人的感官所能直接或间接、感知的一切现象,追溯至某一组最终给定的事实。任何人都可以排斥二元论或多元论对经验的解释,并且假定所有这些最终给定的事实,在科学知识的未来发展中,有可能追溯至某一共同的根源。但,这样的假定,不是实验的自然科学,而是对自然科学的一个玄学的解读。至于在前述假定之后,如果又进一步假定,该共同根源看来也会是那个发展出一切心思现象的根源,那么,后来这个假定也同样是玄学的解读。
另一方面,一切以世俗的方法,不管是先验的推论,或是以一些看得到也摸得着的现象的观测所确认的一些性质为依据的推论,企图证明上帝存在的哲学努力,都已陷入僵局。但,我们必须知道,要以同样的哲学方法,逻辑的证明上帝不存在,或逻辑的驳斥(1)“上帝创造出X,从而衍生出自然科学所处理的每一样事物”,以及(2)“人心不可思议的能力之所以诞生与存在,是上帝一再干预宇宙演化的结果”等主张,也同样是不可能的。“上帝创造每一个人的灵魂”这个基督教的学说,是不可能以理性论证予以驳斥的,正如不可能用理性论证予以证明一样。无论是在自然科学的辉煌成就中,或是先验的推理中,都没有什么可能抵触伯伊斯·雷蒙(Du Bois Reymond)所说,标志人的知识永远有限的这句格言:“Ignoramus et ignorabimus(我们现在不知道,将来也不知道)”。
如果“科学的”这个形容词指的是逻辑实证论和经验主义所赋予的意思,那么,这世界就没有科学的哲学这回事。追求知识的人心,之所以诉诸哲学或神学,恰恰是因为对于自然科学所无法回答的一些问题,想要有一个解释。哲学所处理的问题,超出人心的逻辑结构让人根据自然科学的成就便得以推论的范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