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人际间关系类型:暴力
第一章的分析是基于行动公设的逻辑推论,其结论对所有人的行动都成立。然而,上述规律的这些应用还只限于“鲁滨逊经济学”(孤立个人考虑自身行动)。在这些情况里,并不存在人际间的交互行动。因此,其分析结果可以直接应用于处于n个小岛或者其他地域的n个鲁滨逊。下一个任务是把分析结果应用、拓展到个人之间的交互行动当中。
让我们假设鲁滨逊最后发现,比如说杰克逊,也孤立地生活在这个岛的另一端。那么,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交互行动有哪些种类呢?其中一种行动是暴力。比如,鲁滨逊可能非常强烈的憎恶杰克逊,他决定杀死或者伤害他。如果那样,鲁滨逊可以通过实施暴力实现他的目的——杀死杰克逊。或者鲁滨逊也许会决定掠夺杰克逊的房子以及他收集的兽皮,而杀死杰克逊只是实现这个目的的手段。不论如何,结果都是鲁滨逊损害杰克逊以获得自身的满足,而杰克逊至少遭受了巨大的心理损失。基于威胁使用暴力或者恐吓的行动与之根本上是相似的。比如,鲁滨逊可以用刀刃挟持住杰克逊并抢夺走他积累的兽皮和物资。两种情况都属于暴力行动,都是一方以另一方的受损来获益。
下面这些因素,单独或一起发挥作用可能使鲁滨逊(或者杰克逊)克制不去暴力侵犯他人:
(1)他也许会觉得对他人使用暴力是不道德的,即,在他的价值表中,克制住暴力侵犯他人这样一个目的,排序高于暴力侵犯可以获得的资本财货或者消费者财货这样的利益。
(2)他也许认为发起一个暴力行动将会确立一个糟糕的先例,从而导致他人拿起武器来对抗他,结果他可能不是胜利者,反而会成为受害者。如果他要发起一个必须损人才能利已的行动的话,那么他就必须面对这样的事实:这种行动可能会导致他成为输家。
(3)即使他觉得他的暴力行动最终会战胜对方,他也许会认为“战争的成本”大于他战胜的净收益。比如,在积累用于战争的武器(用于战争用途的资本财货)的过程中,用于作战(战争可以被定义为两个或两个以上的敌对方施加暴力对抗的行动)的时间和劳动精力的消耗的负效用预期中可能高于胜利所获的战利品。
(4)即使鲁滨逊觉得相当有把握战胜,且相信作战的成本将会远远低于战利品的效用,这种短期的增益也有可能比不上他长期的损失。比如,在“生产期”(=战争筹备期+作战本身的时间)之后,他战胜杰克逊所得的战利品——兽皮与房子——只会短期增加他的欲望满足,但是,一段时间之后,他的房子就会衰败而兽皮也会变得毫无价值。那时,他可能就会觉得,由于他杀掉了杰克逊、他就永远失去了杰克逊继续存活下来所能带来的诸多好处。这些好处可能是友谊,也有可能是其他形式的消费财货或者是资本财货。下面将会展示在不诉诸暴力的情况下杰克逊会怎样向鲁滨逊提供服务,但是,无论如何,鲁滨逊都会因为预计长期结果的负效用远高于预期中短期的增益而放弃使用暴力。相反,他的时间偏好可能非常高,导致他短期的增益高于其判断的长期损失。
鲁滨逊也有可能完全不考虑战争的成本和长期的后果而发起暴力行动,在这种情况下,他的行动将被证明是错误的,也就是说,他所利用的手段不适用于去最大化其心理收益。
不是杀掉他的对手,鲁滨逊可能发现更有益处的方法是奴役他,以持续的暴力恐吓逼迫杰克逊同意将其劳动服务于鲁滨逊而不是他本人的欲望满足。在奴役关系中,奴隶主像对待他的牲口,马匹或者其他动物一样对待他的奴隶,把它们当作满足他的欲望的生产要素,奴隶的衣食住行也仅是为了能够使其继续维持对奴隶主提供服务。不错,奴隶是接受这样的安排的,但是这样的安排是在为奴隶主工作或者是被暴力伤害两者之间做出选择的结果。这种情况下的劳动质量上是有别于不受暴力胁迫下的劳动的,同自由的劳动或者是自愿的劳动相比可以称其为强制的劳动。假如杰克逊同意在鲁滨逊的命令下作为为奴隶继续工作,这并不意味着杰克逊是其奴隶身份的一个积极拥护者。这仅仅意味着杰克逊相信,反叛其奴隶主并不会使得他自己的境况改善,因为反叛的成本包括:可能的加之于其身的暴力痛苦,战斗准备以及作战所消耗的劳力等等。
那些认为由于奴隶主所提供食物等,奴隶有可能是奴隶制度的热心支持者的观点,罔顾了以下这个事实:如果那样,奴隶主就完全没有必要使用暴力和暴力胁迫了。杰克逊只是自愿地为鲁滨逊服务,而这种关系就不再是奴役了,而是下一章节中要考虑的另一种关系。奴隶的状况比起他没受到奴隶主的暴力胁迫的状况总是要更糟糕的,这一点是非常清楚的,因此,奴隶主总是在损害奴隶而使自己受益。
奴役中的人际关系是常说的霸权关系。这是一种命令和顺从的关系,命令的实施依靠暴力的胁迫。奴隶主将奴隶作为一件工具,生产要素来使用,以满足他的欲望。因此,奴隶制或者霸权制度的定义是人必须在暴力胁迫下按照另一些人的命令劳动的制度。在霸权制度下,顺从听命的人——“奴隶”、“农奴”、“侍卫”、或者“臣服者”——只下面两个选项可供抉择:(1)让自己臣服于奴隶主或者“独裁者”;或(2)使用他自己的暴力或者通过拒绝服从命令来对抗这样的一个暴力制度。如果他选择了前者的话,他就归顺于霸权统治者了,此后所有的决定和行动都由其统治者做出。臣服者一旦选择了顺从其统治者的话,其他的选择就由统治者来做出了。臣服者作为被动的生产要素为其奴隶主所用。奴隶做出了这样的(持续的)选择行动之后,他就会从事于被强制的劳动,而只有独裁者可以自由地选择和作为了。
暴力行动可能导致以下几种结果:(a)不分胜负的战争,没有任何一方会成为胜利者,在这种情况下,战争会间歇性地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或者暴力行动会停止,而和平会建立起来(战争消除);(b)胜利者会杀掉失败者,那样二者之间就不会有进一步的人际行动;(c)胜利者也许仅仅劫掠完失败者之后就离去,回到孤立的状态,或者是间歇性地暴力突袭劫掠;或者(d)胜利者会利用暴力胁迫建立一个针对失败者的持续性的霸权暴政。
在情形(a)中,暴力行动已经被证明是失败的,错误的;在(b)中,不会有任何进一步的人际互动;在(c)中,劫掠和彼此孤立交替轮流出现;而在(d)中,建立了持续的霸权关系。
这几种结果中,只有(d)构成了一种持续的人际关系模式。这些关系是强制性的,包含了以下的强制“交换”:奴隶被当作生产要素以换取食物和其他的物资;奴隶主获取生产要索以换取补给和供应。任何一种持续的人际交互模式都可以被称为一个社会,很清楚的是,只有在情形(d)中出现了一个社会”。在鲁滨逊奴役杰克逊的情形中,其所建立的社会完全是霸权性的。
因此,“社会”这个词指的是人类之间的人际交换的模式。以为“社会”与它自身包含某些独立力量一样是“真实存在的”明显是很荒谬的。个人构成了社会,个人的行动决定了所建立的社会模式的类型,除了构成它的个人,社会也就没有任何实在的存在了。
在第一章中我们知道所有的行动都是一种交换,而我们现在可以把交换分为两类:一种是自我交换。自我交换是由那些不包含人际的服务互换的交换构成的。因而,孤立的鲁滨逊的所有交换都是自我交换。另一方面,在奴隶制的情况当中,涉及到了人际交换,在此交换中每个人放弃某些财货是为了从其他人那里获得另一些财货。然而,在这种强制性的交换中,只有统治者一个人从交换中获得了利益,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做出了自由选择的人。因此,奴隶主为了让臣服者进行这种交换,他必须施加暴力胁迫,很明显后者因为这种交换受损了。奴隶主为了以损害奴隶为代价让自身受益,把奴隶当作生产要素来使用,这样的霸权关系可以称为剥削。在霸权性的交换中,统治者为了其自身利益而剥削臣服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