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我们可以看到,一种新的显现与不显现的混合在记忆中出现,也出现了一种新的多重表象与同一性的结构。在记忆中,我们不只再度活化了某一个对象,而且是作为在彼时彼地呈现出来的对象。另外,这种对象的再度活化是在此时此地为之,但却是以作为过去之事的形式为之。这就是被记起的事物所承有的所意形式(noematic form),是彼时彼地的,而被知觉到的事物所承有的形式则是此时此地的,两者间有所不同。我们可以这样说明看图片(picturing)与回忆(remembering)的不同:当我们看到一个图片时,我们看到一件像是另一件物品的东西;而在记起某物时,我们好像看到另一个东西。这个诡异的说法捕捉到这两种意向性形式的不同。
有人可能会反对说,【这真是荒唐。我怎么能够再度活过一个过去的知觉?一个在彼时彼地的事物,怎么会在此时此地再度呈现?这是不可能的;非得有一图像,此一物品的图像,我才能看到。】但像这样的再度活过一个知觉经验正是回忆所经历的。这真的是非常特别,可是人就是这样。我们可以重覆活过过去的意识生活中的一部分,我们可以再度活化一个意向经验。当然,这必然有它的神经学基础。知觉中所牵涉到的神经活动以某种形式再度被引发,意识知觉再度被活化,还有,原本在知觉中呈现的物体再度地呈现。如果我们要对现象忠实,就必须要以它被经验的方式来描述它,而不是只把我们希望的、认为对的投射到这个现象上。在回忆中,我们延伸而进入过去;带回了一个消逝的世界以及其中的一个处境。我们可以活在过去中,就像我们活在现在一样。老实说,要不是在回忆中我们获得了一个一般性的过去感,我们如何能够把【内在图象】解释为一个我们过去所看到事物的影象?过去感又如何能为我们所感受?当我们以现象学的方式来描述时,我们了解到【过去】这样的一个面向透过记忆而给予我们。
在回忆中,一个曾被知觉过的事物以一个过去的事物、以一个被记起的事物而呈现。我们更可以这样说,它是以一个在彼时被知觉的事物而给出;如果我看到一椿车祸,我所记得的是跟我当时所站的位置上所看到的面、面相与轮廓相同。那一场车祸由此而再度对我呈现,如果我必须作证描述那场车祸,我可能要不止一次地回到这事件以便记起一些细节。(【你试着想想看:这个人是在信号灯改变之前或之后过马路?】)当我重回到那个事件,我并不是在检查一个内在的图象,而是试着把当时的知觉召回,把我当时看到的事召回,这就是回忆时所做的事。当然,错误确实会发生;常常是我投射出我想看到,或我认为我应该看到的某个东西。我在回忆与想像之间摆荡。回忆的难以捉摸是恶名昭彰;它并不是可靠的证明,但这就是回忆的限制。我们并不能因为回忆常常有所误失,就说它是不存在的或是它总是错的。要说回忆有时候是假的这句话,必先要承认有回忆这么一件事。再说,回忆的对与错不同于知觉的对与错。回忆提供了另一种形式的多重样态,另一种同一性的可能,也同时提供了另一种误失形式。现象学的工作正是要解明回忆的结构,并把它由知觉与其他的意向活动区分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