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现象学对哲学最有价值也最有智慧的贡献之一,即是在于其处理判断与意义的问题。现象学让我们并不需要把判断与意义标举为心理物,或是在心灵与事物间的中介项。我们不需要搞出这种在哲学上造成巨大困扰的奇怪东西,好像它们有种神奇的力量可以把我们的意识与外在世界关联起来。现象学提供了一个新的解释来处理判断、命题与概念的状态,一种简单、明了且实在的解释。它以下述方式来达成。
假设你说你现在拿给我看的餐具是银器。一开始我只是跟着你的说法,把它们看成银的。跟着你的引导,我认记这个事物的状态,【这些餐具是银的】。然后我开始有点怀疑,整件事好像不是这样;你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银器?除此之外,这些餐具看起来不太像银的;它太亮了,有点锡的感觉。
在此发生的是,我改变了刚刚才建立的朝向事物的态度。原先,我只是意向着这些餐具的银制状态;我直接且素朴地意向它。现在,我开始有些犹豫。我进入了一个新的、反思的态度。我仍然意向着这些作为银制品的餐具,但现在我加上了一个限定词(qualifier),【如你所说的】。我不再只是相信;我搁置了这个相信,但我仍然意向着这个东西与其特征。我已把【这些餐具是银的】从当作一个事物的状态,变成了一个判断或意义。它对我不再只是一个单纯的事物状态;它现在对我来说是一种由你来呈现给我的事物的状态;这个限定用法使得它变成只是你的判断,而不是事实。
从一个事态转变成一个判断,其中所发生的变化是我采取了一个新的态度。让我们把这新态度称作【命题态度】(propositional attitude),而把建立这种态度的反思称作【命题(或判断)反思】(propositional or judgmental reflection)。这也可以被称作【反思】(apophantic),因为它转向并建立了判断,而判断在希腊文中就是apophansis。判断、命题、意义或意涵都是在这新的态度中相应而生。判断、命题或概念并未先于产生它们的反思而存在,好像一种中介的东西。在它们进行把我们与外在世界关联起来的认识论工作前,它们并不存在。它们不是早就在那边,等着我们转向它们或推断它们的存在。情况反而是,它们是当我们透过命题反思进入命题态度时所升起的呈现(presentation)面向,一个呈现样态的改变。当我们改变我们的焦点时,它出现了。命题并非一个实际存在的东西;它是世界勾划出来的一部分,指的是【只是某一个人的呈现】:在这个例子中,命题的性质是被当作你的呈现。它是你的判断。
关于命题与意义的发生过程,上述这个新解释的优点就是,不再把命题与意义当成神秘的心灵或概念物。这个解释确保了所有的意向性的【指向世界】这个性质;即使是当我们指向一个判断时,我们还是指向世界,只不过是指向一个被某一个人所认为的世界。
这个判断的现象学分析使得我们能够厘清符应的真理观(correspondence theory of truth)。通常,讨论符应的真理观时最大的问题在于,如何解释命题与事态的【相符】。但事实上,更深层的问题是,最初始时的命题是什么?它们如何出现?存在模态为何?在我们谈论它们如何能相符于事物之前,先谈谈它们到底是什么。
现象学并不把判断、命题与意涵看作是中介物项,而是把它们看成是与命题态度及命题反思相关的东西。它们的出现是相应于我们把一个事态当成仅是某人的认为。在这个分析中,不只是事物的状态是【在世界之中】,甚至命题也是【在世界之中】,虽然是在一个某人所认为的世界中。在这里的重点是,世界如何透过某人所说的话而以如此这般的样貌出现。
在现象学分析中已经有了这样的了解:我们是由素朴地意向着某一个事物的状态,转而反思地把这个事态当成是【由你说出或提出的】。餐具【是】银的,这只是由你说出的;我不再单纯简单地意向着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在此我们有一个由你意向的事态。我们尚未得到这个已有所缓解的问题的真相。
接下来会发生的是,我回到餐具旁更接近地检查它们,看他们的标签,看其中的铭纹,可能问问其他人的意见等等。然后,在我足够的检查之后,可能做一个结论,【是的,这些的确是银的】。如果这是我考察后的结果,我就发现你的判断的确相符于事物的样子。我不再把事物的这个状态当作只是你的看法。我回到了一个对这些餐具作为银制品的直接意向,但我的回转就不再是原先的素朴意向了。我现在所意向的是一个经过确认的事态,是一个经过命题反思的检查与确认。此一事物的状态与我原先意向着的是同一个,也与那个我当成是你的看法的事物状态是同一个;但现在它有了一个新层次的性质,一个新的能意层次:他现在是一个被确认过的事实,而不再是一个被素朴地意向着的事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