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寄托
在此，我们面临着我们的种种信念在自己的心中得到维系所凭借的一般原则。锤子和拐杖可以由求知工具替代。想想任何解释框架特别是诸精密科学的形式体系吧。我不是在谈论充斥着各类教科书的具体断言，而是在谈论隐藏在取得这些断言的方法背后的种种假设。我们通过学会使用某种语言来谈论事物而把这些预设中的大多数吸收了下来。在这样的语言中，有着各种物体的名称，有了这些名称，物体就能够以此分门别类，并因此而分辨出诸如过去与现在、生与死、健康与生病以及成千上万别的词语的迥异性。我们的语言包含着几何学的数字和元素，并以这样的方式谈论自然法则，由此，我们可以在科学的观察和实验中对这些法则寻根问底。
但有一件事很古怪：我们的预设究竟是什么？对此我们却没有明晰的知识，而当我们试图对这些预设作出解释时它们却似乎很难令人信服。我已经在论述盖然性那一章里揭示了有关科学方法的所有命题是多么的饱含歧义和令人怀疑。现在我要提出的是，那些假定的科学预设是非常无效的，因为我们的科学信念的实际基础是一点也不能断言的。当我们接受某一套预设并把它们用作我们的解释框架时，我们就可以被认为是寄居在它们之中，就如我们寄居在自己的躯壳内一样。我们眼下把它们毫无批判地接受下来是在于我们把自己与它们认同这一吸收过程。它们不是被断言的，也不可能被断言，因为断言只能发生在一个我们眼下已经把自己与其认同的框架之内。由于那些预设本身就是我们的终极框架，所以它们本质上是非言述性的。
正是由于对科学框架的吸收，科学家才使经验变得有意义。这样把经验变得有意义是一种技能行为，这种行为给作为这一行为之结果的知识打上了科学家个人参与的印记。这一行为包括科学家正确地实施用以核实科学预测的测量之技能，或正确地实施用以进行科学分类的观察之技能。它还包括行家绝技。凭着这种绝技，科学家体会到了一种抽象的数学理论——比如1912年以前的空间群理论——并同样体会到了把这种理论应用于被观察到的标本的贴切性鉴定之中，因此，自从1912年发现X射线被晶体衍射以来，空间群理论就一直被沿用于鉴定标本了。
追踪个人知识在我们体内的附带觉知中的根源，把它视为融汇于我们对外在物体的焦点觉知之中，这不仅揭示了个人知识的逻辑结构，而且揭示了它的动力源泉。前面，我已经分析过把物体当作工具运用这一行为中所隐含的信念。我刚刚提到，把一件外在事物变为自己肢体的延伸就给这件事物赋予了意义。我还为这个过程拟定了一个新方案。在这一方案中，这些信念被转换成了依赖于我们整个人的更为能动的意向。从这种意义上看，我应该说物体是被一种面临操作场的有目的的努力转变为一件工具的，受到我们的努力引导的物体也就因为与这个操作场有关而成了我们身体的延伸。由于我靠它来达到某种目的，于是我就把一件物体变成了工具，尽管它可能无法实现这个目的。为了使一个人着魔而把他的指甲成对成对地烧焦，这是把假定的手段与假定的目的错误地整合起来之后产生的工具性行动。同样，宣布一个神奇的公式、念出一个咒语或道一声祝福，都是说话者在相信其效力之余把意义灌注于其中的言语行动。话又说回来，如果目的达到了，但实现目的所用的手段却不是有意发出的，那么这些手段就没有了工具的特性。一只老鼠偶然压下一根压杆而得到一小份食物，它并不是以此来作为一种工具。只有当老鼠学会了用它来达到这一目的时，压杆才成了它的工具。拜腾迪克曾描述了一只老鼠学会了在迷宫里穿行后它在行为上的剧变（在他之前也有一些人较为简略地描述过）。老鼠不再探查迷宫中通道壁和角落的详细情况了，现在它只把它们当作路标。它似乎对它们失去了焦点觉知而形成了附带觉知。现在，它们变成了它的目的追求的一部分。
我曾经说过，一件事物可以融汇在一个整体（或一个格式塔）中并被指派上某种附带功能和表示某种占有我们的焦点觉知的事物的意义，而工具只是这样的例子之一。我把这种结构分析广义化了，使它包含了以下内容：把记号当作随后一系列事件的指针并建立符号以表示它们所象征的事物之过程。我们也可以把刚才有关工具的论述应用于这些事例中。就像工具一样，记号或符号仅仅是在依赖它们取得或象征某种东西的人眼中才被视为记号或符号。这种依赖是一种个人寄托，它被包含在一切智力行为之中。通过智力行为，我们把某些事物附带地整合到我们的焦点关注中心之中。在附带觉知了一件事物以后，我们把它吸收下来并使它变成我们自己的一种延伸。每一项这样的个人吸收行为都是我们自己的一种寄托，是我们处置自己的一种方式。
但是，在识知者对自己的知识所作的个人贡献中，固有的目的和寄托之场境还缺乏动态的特性。把我们自己倾注于经验提供的细节之中，以便为了某种目的或在别的连贯的场境中弄懂它们的意义，这不是毫不费力地实现的。请看看我们学会使用工具或拐杖的方法。作为有视力的人，如果被蒙上眼睛，我们将不可能像盲人那样灵巧地用拐杖摸索出道路，因为盲人为此实践了很长的时间。我们可以感觉到拐杖一次又一次地碰触到什么东西，但是我们却无法把这些事件互相联系起来。只有通过智力的努力把拐杖碰触到的东西构想出一种连贯的感觉，我们才能学会做到这一点。然后，我们才逐步不会再像原来那样感觉到手指中的一系列震颤——就如我们在首次笨拙的尝试中依然感觉到的那样——而是把这些震颤体验为具有某种硬度和形状的障碍物出现在某一距离之外，在我们拐杖的杖尖处。我们可以更一般地说，通过努力把精力集中在自己选定的操作平面内，我成功地吸收了这一情景中的所有元素，以致我现在从运用这些元素得出的操作结果中觉知到了它们——如果不是这样，我可能只单独觉知到它们本身罢了。
当我们手指上感觉到的震颤被解释为拐杖触到的物体以后，我们就可以说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执行了解释这些震颤的过程。还有，从实践上看，当我们在自己尽力以求把握的情景中学习使用锤子、网球拍或小汽车时，我们变得对自己用以取得这种结果的动作毫无意识了。随着我们陷入这种无意识之中，一种新的意识产生了，这就是在这个操作平面上对有关的经历的意识。所以，如果把这种情况描述成单纯重复的结果，那就使人误解了。这是一种结构变化，是心灵为了某种目的而使某些事物和动作工具化的反复努力所促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