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思维与言语之二：观念的决定
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认识成为言述取得一切知识增长的最终原因的默会官能的本质，以及行使这种官能的冲动的本质了。我们已经在思维与言语之间三个各具特色的关系中看到这一官能的不同表现。在不可表达的领域，它建立了言语所传达的点滴线索的意义；在聆听容易理解的文本并记忆其信息方面，它所掌握的观念构成了我们注意力的焦点；最后，它被视为重新调整思维的默会和形式成分的操作中心，而在这一调整之前，思维由于经历了诘辩的过程而濒于分崩离析。在上述所有情形中，我们所依赖的官能是我们在作为一个文本的意义的观念范围内领会这个文本和这个文本所指的事物的能力。
我们已经看到，在我们的眼睛里、耳朵中，在我们的恐惧中和欲望里，我们搜寻线索并确定其意义的冲动如何总是处于警戒的状态的。理解经验的冲动以及指涉经验的语言，这两者显然都是为了实现求知控制的这一原生努力的延伸。我们的观念是由求知的不适感促成的，是一个从模糊到清晰、从不连贯到领会这样的形成过程，就如我们的眼睛受到不适感的驱使而看清楚我们所看到的事物，使它们具有连贯性一样。在这两种情形中，我们都挑选出似乎暗示着某种场境的线索，以便使这些线索具有意义并成为它的附带细节。
这就可以解决我们在求知上如此大地归功于言述的悖谬性，尽管一切言述的焦点是观念上的，语言也只是在这一焦点中起着附带的作用。因为，在言语被正确理解以后，由于言语所传达的观念使我们觉知到我们的言语指涉某些事物的方式以及这些事物本身构成的方式，所以除了学会识知言语所意指的东西以外，我们就绝不能学会讲话了。于是，尽管我们的思维是关于事物的而不是关于语言的思维（只要我们的思考超过动物的思考），我们还是在一切思考中都觉知到语言，既不可能在没有语言的情况下具有这些思维，也不可能在没有理解我们在思维中关注的事物的情况下理解语言。
举个例子——类似于我们在演示不可表达的领域时所用的局部解剖图那样的例子——就可以展示领会行为在语言的学习中这种双重的运动。想想一个医科学生在学习用X射线诊治肺病病人时的情形。他在暗房中观察停放在病人胸前的萤光屏上的阴影，听着射线分析师用技术语言对其助手作的关于这些阴影的有意义特征的评论。起初，这位学生完全迷惑不解，因为他只能在那幅胸部X射线图上看到心脏和肋骨的影子以及肋骨间几个蜘蛛状斑点。专家们似乎是在凭空虚构了。他看不到他们所说的任何东西。后来，随着他继续听课听了几个星期，细心观察了不同病例的新的图片，他开始有了点一知半解。他开始忘记了那些肋骨，看到了肺。最后，如果他能用心坚持下去，一幅具有重要细节的全景图就会呈现在他眼前：生理变化、病理变化、痂痕、慢性感染、急性症状等等。他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他依然只看到了专家们所看到的一小部分，但现在这些图像对他肯定有了意义，专家们对这些图像的大多数评论也肯定为他所理解了。他就要掌握他受过教育的东西了；他取得了成功。就这样，这位学生在学会了肺部射线学语言的同时也学会了理解肺部射线图。这两种知识只能同时产生。由一个指涉难以理解的课题的不可理解的文本向我们提出的这一问题的两个方面同时引导我们的努力把它们解决了，它们在最终得到解决的同时，一种包含着既对词语又对事物的理解的观念也被发现了。但是，言语和知识的这种双重性是不对称的，也就是说，这是在非言述的层次上、在知识和以知识为基础的作为之间的（在动物的学习中已经很明显）迥异性之中所预见到的。在那里，我们已经看到，那类被称为隐性学习的知识的获得可以由范围不定的作为表现出来，并随动物受训后所面临的情势而定。事实上，动物一旦学会了某种新的东西，它随后所发出的每一个反应都可能会在某种程度上受到它以前获得的知识的影响。这一事实就是所谓的学习转移。我们也很容易就看到，甚至在言语上获得的知识也具有“潜隐”的特性。用词语表达知识就是以我们拥有的这种隐性知识为基础所做出的作为。
以医学知识为例。虽然医学术语的正确运用不可能在没有医学知识的情况下凭空而来，但是，即使一个人忘记了医学术语的使用方法，他还是可能记得大量的医学知识。在职业改变并从匈牙利移居英国后，我已经把在匈牙利学到的大部分医学术语忘记掉了，并且没有学过其他取而代之的术语。然而，我绝不会再次像我在学习放射学之前那样全然不解地察看一幅诸如胸部透视这样的肺部射线图。我的医学知识还保持着，就如那封信中的信息还被记得那样，即使传达这两种知识的文本已被我忘到九霄云外。因此，谈论这一信息或医学上的事情，就是以知识为基础的一种作为。事实上，它只是在不定的范围内可想象的、能表现这种知识的种种作为中的一种。我们搜索词语以表达我们所知的东西；我们的词语就是被这些根联系在一起的。沃斯勒写道：“真正的言语艺术家总是意识到语言的隐喻性，他们不断地纠正并补充一个又一个的比喻，在允许自己的词语互相矛盾的同时只关注自己思维的统一性和确定性”。汉弗莱则正确地把运用无限种类的口语词汇以表达知识的能力，与老鼠以无限数量的行动表现出来的对迷宫的识知能力相提并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