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断言的本质
诚恳的主张是在说话或写下某些符号时发生的行为。它的作者是说话或书写的那个人。像所有智力行动一样，这样的断言本身是附有热情的品性在内的。它们向它们发出的对象表达确信感。我们曾有过关于开普勒在发现即将到来时以及其他人在假定的发现呈现出黎明的假象时欣喜若狂的记载。我们知道像巴斯德那样的伟大开拓者们曾坚持自己的主张与自己的批评者作激烈的斗争，可以听到像李森科这样的狂人如今表达出同样的激愤。医生要给一个疑难病例作出严肃的诊断，陪审员在可疑的情况下要作出一项致命的判决，他们都会感觉到个人责任的沉重分量。在常规的观察中，由于没有受到反对意见的阻碍，没有受到怀疑的干扰，这些热情都处于休眠状态，但却不是不存在。对事实所作的任何断言，本质上都不是没有求知的满足感或说服别人的愿望和个人责任感这样的感情相伴随的。因此，从严格的应用上说，同一个符号绝不应表示对某一事物的断言行为和这一断言的内容。
对于这两者在符号上的区别，弗雷格曾引入了“路标”符号上。这个符号被放在陈述p的前面，即上p，表示对p实际所作的的断言，因此，单独一个符号p则必须只被用来表示一个已被断言或未被断言的句子的一部分。路标符号上与现有符号中最相似的就是问号和感叹号，如果单独写出来，也和后两者单独出现时一样，传达的意义是很少的。这个符号的这种不完整性具有一种重要的但或许不那么容易被人接受的相关性。它暗示着一个陈述句本身也是一个不完整的符号。如果语言要用来表示说话的含义，那么它就必须反映出如下事实：我们从来不说不含有明确的感情性的东西。从一个句子的情态，应该清楚地看出这个句子是疑问、命令、骂人、抱怨还是对事实的断言。由于一个未被断言的陈述句不能代表对一个事实的断言，所以，它的情态是不定的，因此它也不能表示一句说出来的话的含义。像“然而”、“总共”或“进入”这样的词语以及像“假如我是国王”这样的分句尽管不是没有意义，但也只有在作为句子的一部分时才能有明确的意义。同样，我认为，在给一个句子补上一个限定其情态的符号之前，这个句子本身也只有模糊的意义。当句子被用来进行事实交流时，这个要求是通过在它的前面加上一个断言符号来实现的。一个未得到断言的句子只不过是一张没有签署的支票，只有纸和墨水，没有效力或意义。
但是，我们的路标符号还只是得到不完全的定义。很明显，我可以利用符号上把我自己的主张写在纸上，至于它在不同的人之间和在同一个人生活中的一系列时期之间是如何起作用的，这没有得到解释。如果这个符号要表示诚恳地宣布那个被断言的句子这样的带感情的行为，在世界上有很多人、任何一个人的生活中又有数不清的时刻的情况下，⊢.p这个符号就必须得到补充，使它可以向我们表明它表示谁的断言以及有关的人在何时断言了p。当一项断言被写在纸上时，我们可以认为，这个符号被某一特定的个人在某一特定的时刻写了下来这一行为可以把这一切表示出来。这就是怀特海和罗素在他们的《数学原理》的导言中给这个符号的用途所下的定义。他们说，如果一个得到断言的句子被印刷在书上而这一断言又被证明为虚假的时候，作者将会受到责备。不幸的是，据怀特海和罗素说，把这个符号转化为词语，很容易就会搞混了它的正确意义的传达。例如，他们把“⊢.p impliesq”（⊢.p暗示着q）转化为词语“it is asserted that p implies q”（p暗示着q被断言了）。但是短语“it is asserted”暗示着发生的是无人称的断言“it is asserted”，就如“it is raining”（正下着雨）或“it happens”（凑巧）一样。如果我们在进行词语转换时让它变成一个自我断言或没有特定的个人断言的、与个人无关的乱糟糟的陈述句，断言符号的价值就丧失了。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我可以把怀特海和罗素在一本书里写的符号上读成“W.和R.断言……”，然后在认可他们的结论后从这一读法发展成“我断言……”。但是，在作了更详细的研究后，我要拒绝任何提及断言的措词，因为写下“⊢.p”的意义不在于我作了一个断言，而在于我对它作出了寄托。我用“⊢.p”所表达的不是我说出了句子p这一行为，而是我相信句子p所说的东西这个事实。所以，我真诚地写下来的“上.p”的正确读法应是“我相信p”，或是能表达同样的信托行为的其他词语。
此外，随之而来的还有我们不能把断言符号用作“我相信p”的前缀，因为“⊢.p”和与之意义相等的词语“我相信p”代表我自己现在的一项信托行为，而行为是不能被断言的。陈述句可以被断言，因为它是一个不完整的符号，具有不定的情态；而一个疑问、一个命令、一句骂人话或其他任何具有固定意向的一个句子之不可能被断言，就如我砍柴或喝茶的行为不可能被断言一样。把“我相信”这些词语或表示这些词语的断言符号加在完全具有限定情态的句子之前，就如把它们加在非言述的行为前面一样毫无意义。这样，在断言“我相信p”里的词语“我相信”绝不能被用来构成陈述句。确实一点也不能的。这些词语的本质更像“啊！”或像猛捶一下桌子这样的感慨。它们建立了某种寄托、某种保证或声明。就像被转化为词语的路标符号一样，“我相信”这个短语只有跟随后的分句放在一起时才获得意义。这个符号和短语以它们各自的方式表达了对紧随它们后面的那个句子的个人认可。
在对断言行为作了这一番研究以后，我们就必须否定把断言的信托因素曲解成盖然性陈述的可能性了。没有前缀的盖然性陈述是与个人无关的。这同样适用于诸如“掷出双六点的概率是1/36”这样的句子和诸如P（H/E）这样表示以证据E为基础假设H的概率所具有的值是P这样的公式。由于与个人无关，它们都是不完整的符号，要成为 一项断言的内容，还需要个人的寄托相伴随，即把它们说出来。但是，我用以把自己的信心寄予任一陈述——无论是无歧义陈述还是盖然性陈述——的行为，却是我自己的个人行为。所以，它不能由任何被别人发出时会有相同意义的符号表达：这就是说，它不能由任何与个人无关的分句如未被断言的盖然性陈述来表达。
然而，我们必须考虑到一项个人行为可以是部分地形式化的。通过反思我们发出这一行为的方式，我们就可以寻求建立指导自己的行为的规则。但是，这样的形式化极有可能做得太过分，除非它预先承认这样的形式化必须保持在个人判断的某种框架以内。把归纳推理的过程形式化的所有尝试正是在这一方面走上歧途的。我们对一项经验命题的信心随着有利证据的累积而不断增长；我们对信心增长的解释来自对盖然性的演算，就如凯因斯和他的追随者们提倡的一样。然而，这种解释正是掉进这个错误的范畴里的。这种理论指出，任何一个具有有限初始概率的假设H如果恰好是真实的话，都将被随后的证据确认直至其盖然性达到完全确实的程度。设宇宙真能以某种方式使具有有限初始概率的种种假设H出现在我们的心头，那么结论就是：通过检验这样出现在我们心头的所有假设，我们将最终变得相信所有那些盖然性接近确实程度的假设。
这种论点必须加以批驳。首先，这一条件在实践中是不够充分的。为了使这种方法在实践中可行，H成为真实的次数不仅必须是一个有限的值，而且必须是一个相当可接受的量。人生苦短，我们无法为了侥幸得出一次真实的H而成千百万次地检验那些不能成立的H。选择那些具有高度现实可能性的假设来核实，这是科学方法的精髓。选择好的课题进行研究是科学天才的标志，而任何关于归纳推理的理论如果没有这样的天才于其中扮演角色，那是没有王子的《哈姆雷特》。验证的过程也是这样。大自然中的事物并没有贴着“证据”的标签，它们之所以成为证据，只不过是为我们这些观察者所接受罢了。甚至在最精密的科学里，情况也是这样。剑桥的天文学家恰理斯曾进行过验证勒威耶和亚当斯假设的工作。那是关于一个新行星存在的假设。1846年夏，他四次观测到这颗未被发现的行星，有一次甚至注意到它似乎有一个圆轮，但这些事实都没能给他留下印象，因为他完全不相信他正在检验的假设。恰理斯干错了，但D.C.米勒的例子却表明，坚持研究看来与在不同根据的基础上完全成立的理论有矛盾的事实，也同样是错误的。的确，科学家是按预期具有启发性的方式选择证据的，没有科学家能摒弃这种做法。此外，我们将看到，他完全有可能说不出他相信假设H是以什么证据E为基础的。把一种科学方法想象为随证据累积的速度而定的过程，而这种与随机选择的假设有关的证据又自行出现，这是对科学方法的极大歪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