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宗教怀疑
从休谟到罗素,把怀疑的功效视为错误的溶剂的信念主要是靠人们对宗教教义的怀疑与对宗教的偏执性的讨厌来维持的。多少世纪以来,这一直是批判性思维的支配性热情,它完全改变了人类的宇宙观。所以,它必须成为我评论怀疑的主题。我将把我的论证限制在与基督教信仰有关的宗教怀疑上,思路从我论述求知热情那一章所达成的观点开始。
从作为崇拜行为方面考虑,宗教是一种内居而不是肯定。上帝是无从观察到的,就像真理或美也无从观察到一样。他存在的意义就在于他是供人崇拜和遵奉的,而不是别的什么。他不是事实,就如真理、美和正义的存在也不是事实一样。所有这些都像上帝一样,只有在供奉它们时才能被领会。所以,“上帝存在”这样的话并不像“雪是白的” 那样是事实的陈述,而是像“‘雪是白的’是真实的”一样是一种认可性陈述。这就决定了“上帝存在”这一陈述所隶属的怀疑的类别,原因是:由于“雪是白的’是真实的”所表示的是说者所作的不可批判断言行为,所以,它不是一个描述性命题,不可能成为外显怀疑的主题。它只能以不同程度的信心被发出,这样,它的断言在充分的自信方面所缺乏的部分就可以被视为说者附在他自己的断言上的怀疑。这是一种默会怀疑,是非言述的犹豫,就像射手迟疑不决地勾动扳机时的犹豫一样。“上帝存在”这样的话也只有在默会犹豫的意义上才能够受到怀疑。
但是,这样阐述有点夸大了暗示着(其意义还有待探讨)上帝存在这样的信仰行为与“上帝存在”这句话的意义之间的区别的鲜明度。这一句话确实不能构成崇拜的一部分,它的意义不会超过对说者用以献身上帝的信仰行为的认可,然而我们却不能像把事实的陈述与已被接受的陈述区分开来那样把这一接受行为与这一行为所接受的东西鲜明地区分开来。
因此,我们将转向我们的默会领会能力与我们的领会力所控制的口语和经验细节之间得到公认的更一般的关系上寻求指导。这将引导我们回到作为启发性幻想的宗教崇拜的观念上并再一次把宗教与诸如数学、小说和美术等因成为人类心灵欢乐的寄寓之所而得到成效的伟大知识体系联系起来了。这样,我们将看到,尽管它具有不可批判的特性,宗教的笃信力确实有赖于事实性证据并可能受到与某些事实有关的怀疑的影响。让我在这个纲领上作一发挥。
在论述求知热情那一章中,我把基督教信仰描述为充满热情的没有完美前景的启发性冲动。启发性冲动从来不会对自己可能的不胜任性没有感觉,而它在绝对自信方面所缺乏的部分则可以被描述为它自己的内在怀疑。但是基督教信仰内在的不胜任感却超越这一点,因为基督教信仰的组成部分之一就是:它的追求尽管达到了欲求的结果,但这种追求永远无法达到使这种追求继续下去变得不必要的终点。一个在这样的生活中达到了他精神上的终点的基督教徒就不再是基督教徒了。觉得自己的信仰不完美,这对于他的信仰是必不可少的。“信仰包括它本身和对它本身的怀疑”。蒂利希写道。
然而,按照基督教的信仰,对真实信仰的这种内在怀疑是有罪的,而且这种罪是根深蒂固的痛苦的来源。去掉怀疑、罪和痛苦,基督教信仰就变成了自我讽刺。它就变成了一组不准确的、常常是虚假且大部分是毫无意义的陈述,伴随着一些惯常姿式和自鸣得意的道德说教。这是一切基督教努力所禁止的终点:它向虚无的堕落。
启发性冲动只有在从事自己适当的探讨时才能生存。基督教的探讨就是礼拜。祈祷和忏悔中的词语、礼仪的动作、日课、布道、教会本身,都是礼拜者追随上帝的线索。它们指引着他的奉献与感激之情,引导着他对神灵降临的渴求,同时又使他免受分心的干扰。
宗教礼拜认为自己是对上帝充满热情的探索的寄寓之所。作为一个表达了这样的信念的框架,它并不能说出任何真实或虚假的东西。祈祷的词语是对上帝说的;虽然礼拜式中的一些部分说及上帝,但它们中的大多数都是关于人际关系的声明——如对上帝的赞美。礼拜中的某些部分如信经,都是公认的神学断言,而《圣经》中的诫条都是用平白的叙事语言叙述的。但是,信经的重点是在于“我相信”这样动情地认可礼拜的词语,而在基督教礼拜式过程中引用的《圣经》语录不是用来传达信息,而是用作维持信仰的说教的起点。所有这些陈述都对礼拜起着附带的作用。
但是,神学的教义与《圣经》的记载本身也施教于人。这样看来,它们的陈述能否被说成真实的或虚假的,能否承受外显的怀疑?答案既不是是也不是否;这个问题的答案只能在此粗略地给出。
只有在对自己的信仰作礼拜的基督教徒才能理解基督教神学;也只有他才能分享《圣经》的宗教含义。神学与《圣经》一起构成了礼拜的场境,并必须在它们对它的关系之中被理解。但是,我们将看到,这种关系在这两种情形中是有所不同的。
从描述方面看,像“上帝存在”这样的一个神学陈述可能稍强于对一次礼拜行为的认可,就像满有信心地说了“雪是白的”以后再说“‘雪是白的’是真实的”一样。从这种意义上说,“上帝存在”这一表达是不可批判的,且不具有外显的可疑性。但从整体上看神学是一门研究重大问题的深奥学问。它是关于宗教知识的一种理论,是相应的关于由此而认识的事物的本体论。所以,神学揭示或试图揭示宗教礼拜的隐含意义;它可以被说成真实或虚假的,但只有在针对其是否胜任阐述和净化一种预先存在的宗教信仰时才能这样说。虽然证明上帝存在的神学尝试就如证明数学的前提或经验推理的原则的哲学尝试一样荒谬,但是,被作为基督教信仰的公理化而追求的神学却有一个重要的分析任务。尽管它的结果只有进行实践的基督教徒才能理解,但它可以极大地帮助基督教徒们认识他们正在实践的是什么。
当然,如果被用在由可观察的经验构成的宇宙中对有效性提出要求,神学对上帝的解释必定显得毫无意义且常常是明显地自相矛盾的。无论在什么场合,当适合于一个题材的语言被用于谈论另一个完全不同的题材时,这样的结果是不可避免的。用经典的电磁学和力学术语描述原子的运动过程这种相对较稳重的尝试曾经导致自相矛盾,其矛盾令人难以容忍的程度绝不稍有降低,直至我们最后习惯于此道。如今,物理学家们欣赏着这些只有他们才领会的、表面上似乎荒谬的东西,甚如德尔图良似乎已经欣赏到自己的信仰令人惊骇的悖论性那样。基督教的悖论远没有在我的心目中引起对基督教信仰的合理性的怀疑,而是给我提供了类似于构建和稳定人类用以尽力满足自定标准的其他信念的例子。
神学由《圣经》评注和《圣经》评注的原则组成,并且,它也在这一场境中处理我在此给我自己提出的问题,即宗教信仰如何依赖于可观察的事实,或者——更准确地说——如何依赖关于可观察事实的陈述的真实性或虚假性。因此,我将在此不得不不揣冒昧简略地谈一谈神学领域。
我已经把基督教的礼拜式描述为适于唤起对上帝的热情探索的包含种种线索的框架了。我也谈到了从这些线索引出信仰的默会领会行为。这种识知宗教技能的行为似乎普遍存在,至少存在于儿童之中。这种技能一旦习得就很难丧失,但是,如果在儿童时期没有得到某种先行培养,这种技能也很少在年长以后才被掌握。对于一个完全缺乏宗教识知技能的人来说,神的礼拜式不可能有什么意义。
由词语和姿式构成的框架在接受这一框架的人中引出的对它自己那一宗教的领会能力,将部分地依赖于它的元素的非宗教意义。这一框架必须在一个儿童或不信教者从宗教的角度领会其教义、叙述、道德及其礼仪实践之前首先通过的它们的吸引力给他以深刻的印象。因此,确认《福音》中所记载的某一决定性事件的历史证据就会增强基督教说教的力量。相反,削弱或摧毁《圣经》中很多叙述的超宗教说服力并有损于某些基督教仪式假定的神奇威力的《圣经》批判以及科学的进步,必定会动摇靠断言这样的说教和实施这样的仪式来传播的信仰。现代神学已经接受了这些攻击并把它们作为指导,以更真实的形式重新解释和巩固了基督教的信仰。在下面的论述中,我将尽力用我自己的语言来说明这种结果。
为此目的,让我们考察一下经验的整体,包括——但当然远远不止于此——阅读《圣经》的体验;让我们观察一下它在一个人皈依过程中给这个人的心灵带来的宗教效果。迄今依然还是非宗教的这一经验的全部可以给心灵提供通向基督教信仰的线索,甚至就像一切种类的知识,无论是从科学书籍采集的或是从直接观察中得来的,都可以用作科学观的线索一样。这两种领会都建立了自己的不断言任何具体事实的启发性幻想。它们都是高度个人性的知识形式,都附带地包含着一组相对地与个人无关的经历。事实线索与启发性幻想之间的这种关系与事实经验和数学、事实经验和艺术作品之间的关系相似。这种相似性使宗教信仰与这些同样基于经验但心灵还能够在没有断言任何明确的经验事实的情况下寄寓的伟大的言述系统统一起来了。无论对于数学还是艺术来说,作为它们的主题,外部经验是必不可少的,但是,对于一个准备寄寓于它们的框架之中的人来说,数学或艺术传达了它们自己内部的思维,而正是由于这种内部经验他的心灵才把它们的框架接受下来作为它的寄寓之所。
宗教与非宗教经验处于相似的关系之中。种种世俗经历是它的原始素材:宗教运用这样的经验作为它的主题来构建它自己的宇宙。每个大型言述系统的宇宙都是通过精心处理和改造先前经验的一个特定的方面而建立起来的:基督教信仰用它自己内部的经验精心处理了先前经验的超自然一面并使之产生效力。皈依宗教者进入了礼拜与教义的言述框架之中,投身于它们的体系唤起并因此而认可其有效性的宗教狂喜。这再一次类似于人们用以学会欣赏和追求数学,或满怀乐趣地思考——有时甚至创作出——艺术作品的成效过程。
我已经表明了自然科学、数学和技术是如何互相渗透的。所有的艺术门类都同样互相交织着,而艺术与科学的方法在人文学科的领域中也互相渗透。宗教甚至具有更全面的种种亲和关系:它可以把一切求知经历转移到它自己的宇宙内,同时又反过来被大多数别的知识体系用作自己的主题。我们在此兴趣之所在的基督教与自然经验的关系,只是这种互相渗透的网络中的一道线。
宗教和自然的这两类发现就像法庭的发现与普通经验各行其道一样也各行其道。对基督教信仰的接受并不表示对可观察事实的断言,所以,你也不能用实验或事实的记载来证明或否定基督教。让我把这一点应用于人们对奇迹的信仰。自从像培尔和休谟这样的哲学家对奇迹的可信性提出攻击以来,唯理论者们就极力主张奇迹的承认必须依据事实证据的强力度而定。但实际上,真实的情况却相反:如果水化而成酒或死人的复活能够通过实验核实,这就严格地否定了这种事情的奇迹性。的确,就任何一个事件可以按照自然科学的方法来确立这一点来说,它是属于事物的自然秩序的。无论它可能有多么怪异和多么令人惊讶,但一旦它被充分确立为可观察的事实后,这个事件就不再被视为超自然的了。例如,近期有些生物学观点认为单性生育可能会在例外的情况下发生。如果这种看法被接受为基督诞生的解释,就不会确认而是完全摧毁圣灵感孕的教义。试图用自然的东西来检验超自然的东西,这是不合逻辑的,因为这样的测试只能确立一个事件的自然方面,却绝不能把它表述为超自然的。观察可以给我们提供丰富的让我们信仰上帝的线索,但任何对上帝所作的科学上令人信服的观察,都会使宗教礼拜变为单纯对物体或自然人的偶像崇拜。
当然,一个事实上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件是不可能具有超自然意义的,而且无论它是否发生过,这个问题本身都必须通过事实证据来确定。就这样,批判《圣经》的宗教势力就动摇了或者相反进一步巩固了构成基督教诸主要主题的某些事实。但是,表明某件事实没有出现的证据有时也会使描述这一事实出现的叙述所传达的宗教真理基本上不受损害。《创世纪》及其宏伟如画般的描述就像米开朗琪罗的壁画一样一直是比把世界说成原子的随机组合的描写远为聪明的对宇宙的性质及起源的解释,因为 《圣经》中的宇宙论继续——无论多么不胜任地——表达着世界存在和人在世界上出现这一事实的重大意义,而科学的画图却否定世界有任何意义且事实上忽视我们对这个世界的一切最有活力的经验。世界有某种意义,而这种意义又与我们把自己称为世界上唯一有道德责任的存在这种召唤相联系,这种设想是基督教解释宇宙时所探讨与发展的经验的超自然方面的一个重要例子。在本书的第十三章,我将表明我们是如何能够通过多个连续的阶段把进化论的科学研究解释为通向上帝的一个线索的。
基督教是一项进步的事业。我们已经大大地扩大了的知识视角应该给宗教信仰开拓出 崭新的前景。《圣经》,特别是保罗的学说,可能仍然孕育着出乎意料的课程;而我们 时代的新物理学和逻辑哲学运动所表现出来的现代思维的更大的准确性与更自觉的 灵活性,可能在不久以后就会引起观念的改革,这一改革将在现代宗教以外的经验的 基础上更新并澄清人与上帝的关系。一个宗教发现的伟大时代可能就横亘在我们的前 头。
在作进一步的论述之前,让我概述一下我关于宗教怀疑的结论。基督教信仰可以从两个方面受到怀疑的攻击。它的内部证据可能受到怀疑,这种怀疑就如数学中的种种观念革新或新的艺术作品可能被认为是不健全的那样。我们可能拒绝或至少犹豫地参与它们所提供的精神生活,其原因或者是因为我们无法欣赏它,或者——更强有力的原因是——因为我们害怕失去对现实的把握。有一种类似的怀疑适用于每一个启发性幻想:我们总是意识到附着在它上面的某种危险。这种怀疑是接受时的犹疑。我们心有不甘地接受给我们的心灵提供的寄寓之所,这可能是胆小鬼的行为,也可能是明智的行为,所以,我们可能最终被证明是呆笨的或者是鲁莽的。然而,我们却不能把我们能够用以证实或否定一个外显陈述声明的那种测试用在我们的行动上。因此,我们也不可能从一个外显陈述能够被怀疑的意义上怀疑我们所做(或声明所做)的东西。我们的怀疑必须是我们自己的心灵行为所固有的。
基督教信仰所追求的东西是无法实现的,这也是基督教信仰的一个组成部分。它必须总是对自己内部的怀疑保持痛苦的意识。但是,由于这是信仰的一部分,所以它并不背离这一信仰。然而,通过我们赖以为发展我们的信仰的言述框架的外显批判性测试,基督教信仰的这种必不可少的内部怀疑甚至可以增大至完全摧毁我们的信仰的程度,因为这一框架以献身于上帝的方式引导出来的对它自己的领会能力,在极大的程度上依赖于成为其元素的陈述的令人信服的能力,就如一组线索在这些线索的基础上引导出一个启发性幻想的能力将依赖于被用作线索的事实的可靠性一样。就这样,针对作为事实的线索的怀疑,可以动摇以这些线索为基础的体系的内部证据。外显怀疑可能会加剧我们对自己所接受的信仰的固有怀疑,直至会把我们的接受变为全面拒绝。
所以,在过去三百年中,在历史和科学知识发展的影响下种种宗教信念的削弱是怀疑的效果颇具实质性的一个例子。它摧毁了事物的宗教含义,但又没有用不同的意义对这一损失作出充分的补偿,而作为一切意义的发源地的信念总体则受到显著的削减。如果宇宙事实上是毫无意义的话,宗教信念的毁灭就会是完全合理的了。由于我不相信宇宙是毫无意义的,所以,我只能承认,只有在考虑到宗教教义当时赖以断言的根据时,否定宗教才是合理的。今天,我们应该感谢唯理论者们对宗教的旷日持久的攻击,他们迫使我们更新了基督教信仰的根据。但这并不是间接地证明我承认怀疑是普遍适用的化解谬误的溶剂,可以把真理保存得完好无损,因为一切真理都只是信念的外在一极,而摧毁一切信念就是否定一切真理。尽管宗教信念的阐述通常都比其他信念的阐述更加教条,但这不是必然的。基督教宽广的教条框架起源于种种创造性努力并维持了很多世纪,它要把基督教徒已经实践的信仰公理化。考虑到基督教信念用以控制整个人和把人与宇宙联系起来的高度的创造力和情感力,这些信念的内涵比算术的公理或自然科学的前提要丰富多彩得多。但是,它们属于同一类陈述,履行近似的信托功能。
我们把自己的精神存在主要归结于艺术作品、道德、宗教礼拜、科学理论和我们接受下来作为我们的寄寓之所和心灵发展之土壤的其他言述体系。客观主义完全歪曲了我们的真理观,它提升了我们能够知道和能够证明的东西,却用有歧义的言语掩盖了我们知道但不能证明的东西,尽管后一种知识被隐含在我们能够证明的所有东西里并最终必然对它们加以认可。在试图把我们的心灵限制在可以证明因而也可以外显地怀疑的那少数事物上的时候,它忽视了决定着我们心灵的整个存在的不可批判的选择,并使我们丧失了承认这些充满活力的选择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