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节 情理学的方法(The Thymological Method)
人的行为环境,具体取决于两方面的因素,一是自然的事件,另一是他人的行为。他所计划的未来,将由像他自己这样也在计划与行为的人共同决定。如果他想成功,就必须对他人的行为有所预料与因应。
未来之所以不确定,不仅是因为他人未来的行为不确定,也因为行为人没有足够的知识,不能准确预料许多对行为有重大影响的自然事件。例如,关于决定天气情况的因素,气象科学提供了一些知识;但,气象知识充其量只能使气象专家有几分把握预测未来几天的天气,绝不可能用来预测更长期的天气。在其他一些领域,人洞察未来的能力,甚至更为有限。在处理这种知识不够充分所造成的不确定时,人所能做到的,唯有尽可能利用自然科学所提供的有限知识。
人在预料他人会如何行为时所采取的一些方法,和他在处理自然事件时所采取的方法,大不相同。有很长一段时间,哲学和科学对这些方法几乎不闻不问,认为它们是不科学的,不值得严肃的思想家认真对待。当哲学家开始研究这些方法的时候,把它们称作心理学的(psychological)方法。但,这个形容词变得不适当,因为实验心理学的技术发展起来以后,几乎所有前几代学者称作心理学的东西,不是被全盘驳斥为非科学,就是被贴上“仅是文学”(mere literature)或“文学心理学”(literary psychology)等轻蔑的标签,而归入另类的研究。实验心理学的捍卫者信心十足,认为他们在实验室里的实验,有一天会给所有关于人会如何反应的问题,提供科学的解答,至于传统关于此等问题的论述,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含糊不清的童言儿语或胡言乱语的玄学。
事实上,对于人在设法预料同胞的行为时所关切的那些心理学问题,实验心理学没有什么可讲的,而且从来也没讲过什么相关的。“文学心理学”的主要核心问题是意义,一种超出任何自然科学和任何实验室实验范围的东西。实验心理学是一门自然科学,而“文学心理学”则关注人的行为,也就是关注决定行为的观念、价值判断和意志。由于“文学心理学”词相当累赘,而且任何人都不可能造出一个和它对应的形容词,所以我会建议以情理学(thymology)取代它。
情理学是历史学的一个分支,或者按照柯林伍德(R.G.Collingwood)的系统归类,它属于“历史的范围”。它的主题是决定人的行为的心思活动。它研究什么样的心思活动引发某个人的一定反应,或者说,研究人心对所处环境情况的反应。它研究某种看不见也摸不着,用自然科学的方法察觉不到的东西。但,自然科学必须承认,从它们自己的观点来说,这种东西——行为人的心思活动——也是真实的,因为在它们视为专属的研究领域中,这种东西是导致研究对象发生变化的一连串事件中的一个环节。
一群以德国西南学派(südwestdeutsche Schule)闻名于世的哲学家和历史学家,在分析和彻底驳倒孔德的实证论主张之际,详尽说明了一个已为前辈学者所熟悉,但意思还比较不明确的概念和方法——“了解”(Verstehen)。人的行为科学特别采用的“了解”方法,目标在于确立如下事实:人们认为所处环境的情况具有一定的意义;他们评估这个情况的价值;他们受到这些价值判断的激励,采取一定的手段,试图保存或达到一定的情况——这个情况不同于,如果他们放弃采取任何有目的的反应,那个势将到来的情况。“了解”处理人们的价值判断,处理目的的选择,处理为达到这些目的的手段选择,以及处理行为完成后人们对结果的评价。
科学研究所采取的方法,和每个人用来处理日常琐事的方法,本质上并无不同。科学的研究方法只是比较精细,并且已尽可能剔除方法本身的矛盾和冲突。“了解”并不是唯独历史学家才采用的特殊方法。一般婴儿,过了出生最初几天或几星期的无意识成长阶段,便会实际应用“了解”的方法。凡是人,对任何外来刺激的有意识反应,无不接受“了解”的引导。
“了解”预设与隐含人心的逻辑结构,以及人心所有的先验范畴。生物遗传定律把个体发生史(ontogeny)视为物理发生史(phylogeny)的一个缩短版的重演。我们可以按某一类比方式描述心思结构的变化。儿童出生后的心思发展过程,重演人类的心思演化史。当乳儿开始朦胧的意识到,想要的目的可以用一定的行为模式达成时,他在情理上就成为人了。非人的动物从未进步到超脱本能冲动和制约反射的钳制。
首先详尽说明“了解”概念的哲学家和历史学家,当时想要驳斥实证论者对历史学方法的蔑视。这解释为什么“了解”起初只被当成一种用来研究过去的心思工具。但,人藉由“了解”洞烛过去,只是他努力预料未来会发生什么情况的预备步骤。从实用的观点来看,人之所以在乎过去,显然只为了因应未来。例如,自然科学研究经验,而经验必然总是关于过去事实的纪录;因为规律性和因果观这两个先验范畴实际上行得通,使这种研究有助于引导应用科技的行为,而行为必然总是想要对未来的情况有所安排。对过去的“了解”,也提供类似自然科学的帮助,使人的行为尽可能成功。“了解”旨在预料人的观念、价值判断和行为如何影响未来的情况。鲁宾逊遇到仆人Friday之前的那种情况除外,任何人都不可能计划或执行任何行为,除非充分考虑到他人将会如何行为。行为隐含“了解”他人的反应。
在自然科学所探索的范围内,人对未来事件的预料,是以规律性和因果观的先验范畴为依据,预料未来的事件。一些次要道路上的桥梁,如果有载重十吨的卡车在桥上通过,便会垮掉。但,我们不会预期乔治华盛顿大桥因这样的载重坍塌。对于我们的物理知识与化学知识赖以确立的那些先验范畴,我们有坚定的信心。
在预测同胞的行为反应时,我们不能倚赖前述的规律性。大体上,我们假定,其他情况相同时,同胞未来的行为,如果没有特别的理由,不会偏离过去的行为,因为我们假定,从前决定他们如何行为的那些因素,也将决定他们未来的行为。我们知道自己和他人不同,但不管如何不同,我们都会努力猜测他人对所处环境的变化将如何反应。根据对某个人过去如何行为的认识,我们建构一个称作他的性格的行为反应模型。我们假定,如果没有特殊理由的介入,这个性格将不会改变,而更进一步,我们甚至尝试预测情况的变化如何影响他的反应。和某些自然科学所提供的看似绝对确定的预测相比,前述这些假定,以及以它们为依据的一切推论,显然相当不可靠;实证论者也许会嘲笑它们不科学,然而它们是唯一可以用来处理相关问题的办法。对任何要在社会上完成的行为来说,它们是绝对必要的假定或条件。
“了解”并不处理人的行为当中行为学所论述的那一面。“了解”指涉我们同胞具体的价值判断、目的选择和手段选择。“了解”不指涉行为学和经济学的领域,但指涉历史的领域。“了解”是一个情理学概念。人的性格是一个情理学概念。每一个性格的具体内涵,都源自历史经验。
除非对将来有所“了解”,否则不可能计划或执行任何行为。甚至一个孑然孤立的人,他的行为也隐含他本人对自己未来的价值判断有一定的“了解”或假设。就此而言,我们可以说,行为取决于行为人对本身性格的“了解”,或者说,取决于行为人对本身性格所形成的印象。
“投机”(speculate)一词,原本用来表示任何种类的沉思与意见的形成。如今,这字眼带着可耻的涵义,被用来轻蔑资本主义市场经济里的某些人,这些人比一般人更优于预料他们同胞未来的行为反应。形成此一语意习惯的缘由,在于短视的人看不出未来是不确定的。这种人不知道:一切生产活动都是为了满足最迫切的未来需求,但未来的情况将是如何,当下谁也不能确定。他们不知道:人,在为将来做准备的时候,必须处理一个定性(qualitative)而非定量的问题。在所有社会主义撰述者的著作中,找不出丝毫暗示点到生产活动安排者的一个主要问题,就是如何预料消费者的未来需求。
每一次行为,都是一次投机,也就是,都接受某一指涉不确定的未来情况将会如何的意见的引导。即便是短期的行动计划,也须面对这种不确定的问题。谁也不知道是否会发生一些没预料到的事情,使他为明天或为下一小时所做的一切准备变得徒劳无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