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环境的自然条件,促使人的非人祖先必须拼命的彼此攻击直到你死我活。攻击他人的冲动,根深蒂固在人的动物性里。自然的生存资源稀少,不足以让所有生下来的人都得以存活,以致人本能的想要消灭所有和他竞争抢夺资源的人。只有强壮的动物,才有机会存活。
人和野兽不同的地方,就在于社会的合作取代了致命的敌对。天生攻击他人的本能遭到压制,免得它破坏共同保存生命、共同满足人的特有需求而让生命更美好的努力。人为了安抚遭到抑制、但没完全扑灭的暴力冲动,于是采用战舞和竞赛等手段来宣泄。曾经是极其严肃的敌对场合,现在以嬉戏重现,作为一种娱乐。竞赛看似战斗,其实只是一种表演。竞赛者的一切动作,都接受竞赛规则的严格节制。竞赛获胜的意义,不在于消灭对手,而在于达到竞赛规则宣布为成功的情况。各种竞赛并非真实人生,而只是游戏。它们被文明人当作出口用来宣泄根深蒂固的敌对本能。当竞赛结束,胜利者和失败者握手言欢,回归他们的社会生活现实,也就是合作而非战斗。
有人把社会合作与文明人的经济努力,当作是一种战斗,或战斗的一种嬉戏复制版——一种竞赛。几乎不会有什么见解比这更为根本误解社会合作与经济努力的本质。在社会合作当中,每一个人,于增进自己的利益之际,也同时增进同胞的利益。“改善自己的处境”这个动机,驱使他去改善他人的处境;他为了自利而利人。烘焙师为一些人烘焙面包,他并没伤害他们;他为他们服务。如果烘焙师停止生产面包,而医师也不再照顾病人,所有人都会遭到伤害。鞋匠供应鞋子给顾客,这不是他为了打败他们而采取的“策略”。市场上的竞争,绝不可以和各种动植物之间残酷的生物性竞争相提并论,或和仍在不幸尚未完全文明的国家之间进行的战争相混淆。市场上的交换性竞争,旨在给每一个人于社会生产体系内分派一个适合的任务,让他得以为所有同胞提供他所能执行最有价值的服务。
向来总是有一些人,情绪上不适合想象与理解任务分工体系下的合作原则。我们可以应用情理学(thymology)的方法,尝试了解他们的道德弱点。花钱买了任何商品,都会缩减买者对其他也希望得到的商品的购买能力,尽管他认为采购这些商品,不如他所实际采购的那个商品来得重要或急迫。他从购买能力缩减的观点,把他的任何采购视为一个障碍,阻止他进一步满足其他某些需求。如果他没花钱购买A,或者他花比较少的钱就买到了A,他便有能力得到B。这样的想法,对心胸狭窄的人来说,只消进一步便可得到如下的推论:正是A的卖者迫使他放弃B。他在卖者身上看到的,不是让他满足某个需要的人,而是阻止他满足其他需要的人。天寒地冻促使他为火炉购买燃料,从而缩减了他能用来购买其他东西的资金。但,他既不怪罪坏天气,也不怪罪自己渴望房间温暖;他把矛头对准煤炭商。在他看来,就是这个坏人利用他的窘境而乘机发财。
就是这般想法让某些人得出如下的结论:商人的利润来自于同胞的需要与困苦。按照这个想法,医生得以谋生,靠的是病人生病,而不是靠医治病人的病。众多面包店得以兴旺,靠的是人们的饥饿,而不是靠提供人们手段去安抚饥饿。除非牺牲他人的利益,否则谁也不能得利;某个人所得到的利益,必然是另一个人的损失。在某项交易完成后,只有卖者的处境变好,而买者的处境则变差。买卖交易,藉由伤害买者,让卖者受益。重商主义的教条,无论新旧,总是说,对外贸易的好处尽在商品的输出,而不在输出的商品所购买的进口品。
从这个谬论的观点看来,商人天天挖空心思,尽想如何伤害一般民众。他的商业技巧是策略,好比要尽可能祸害敌人的计谋。他所计谋毁灭的对手,包括他的潜在顾客,以及他的竞争者——这些人就像他自己,也准备对一般民众发动袭击。如果要对交易活动和市场过程进行科学的研究,最适当的方法,就是分析人们参与竞赛时所采取的动作和策略。
在每一个竞赛场合,有一定奖金落入胜利者的口袋。如果这奖金是由第三者提供,则失败者只是两手空空的离开。如果这奖金是由参赛者出资凑齐,则失败者便丧失他们所投注的资金而由胜利者获得。在竞赛场合,一定有赢家和输家。但,每一笔交易总是对双方都有利。若非买者和卖者都认为该笔交易是他们在当时的情况下所能选择的最有利行为,他们便不可能达成交易。
没错,买卖和参加竞赛一样,都是理性的行为。但,人的其他一切行为也都是理性的。科学家在做研究时,凶手在计划罪行时,公职候选人在竞选拉票时,法官在寻求公正的判决时,传教士在企图使异教徒改信时,教师在教导学生时,全都理性的行为。
竞赛是一种消遣,一种使用个人闲暇和排遣无聊的手段。它涉及一些支出,并且属于消费行为。但,买卖是手段,是增加财货供应数量,以便维持生活,并使生活更为惬意的唯一手段。一切竞赛,除了带给参赛者和观众乐趣之外,对于改善人的处境不会有任何贡献。把竞赛和交易活动的成就相提并论,是一种错误。
人,因为要争取生存条件的改善,而不得不行为。行为,需要事先计划,以及决定哪一个计划最为有利。但,交易行为的特征,并不在于要求行为人无论如何须做出某个决定,也就是说,不在于决策本身,而在于它以改善生活情况为目的。竞赛是嬉戏、运动和玩闹;交易买卖是生活与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