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遥远的过去历史
持怀疑态度者也许会反驳说:即使某些历史研究确实是在描述现状,但并非所有的历史研究都是这样。他也许会承认,研究纳粹的历史,确实有助于深入了解现在政治与意识形态方面许多形形色色的现象。但,那些研究密特拉神教(Mithras cult)、古时候的迦勒底王朝(Chaldea)或早期埃及王朝的历史著作,对我们现在所关切的问题,会有什么参考价值呢?这些历史研究只是展现古董癖的好奇心罢了。它们毫无用处,纯粹浪费时间、金钱和人力。
诸如此类的批评是自相矛盾的。它们一方面承认要描述现状,除了充分说明哪此事件导致该现状外,不可能有其他方式。而另一方面,它们又预先断言某些事件,对导致现状的事态发展过程,不可能有任何影响。然而,问题中的事件是否和现状的由来无关,肯定必须经过仔细检视一切可以取得的历史资料之后才能断定;事先根据某些匆忙做成的结论而遽下断言,是不成的。
仅仅指出某件事情发生在某个远方国家和某个久远年代,并不足以证明该件事情和现在的事态没有任何瓜葛。三千年前的犹太人历史,对今天千百万美国基督徒生活的影响,大于迟至十九世纪下半叶才发生的美国印地安人事件。现时罗马天主教和苏联的冲突当中,有一些元素可以追溯到开始于一千多年前的东西教会大分裂。而要彻底检视这个大分裂,就不能不触及基督教从萌芽开始的全部历史;而研究基督教,必然预设分析犹太教,以及各种对犹太教的形成有影响的历史因素,譬如,迦勒底人、埃及人等等。历史探索是永无止境的,绝不会有什么历史研究的境界,让我们感到满足,觉得没有遗漏任何重要因素,从而不再深入。人类文明的发展,究竟是必须视为一个连成一体的过程,还是我们应该区分许多不同的文明,对我们此处所讨论的问题并没有影响。因为,在这些自主的文明之间也会有理念的相互交流,而理念交流的程度与影响份量,则必须由历史研究来确定。
肤浅的观察者或许认为,历史学家只是重复他们前辈述说过的话,充其量偶尔在细节上对前辈已完成的历史图画稍加润饰罢了。事实上,历史学家对于过去的了解,永远变个不停。一个历史学家的成就,就在于以新的了解观点,呈现过去的事实。历史演变的过程,是由引导行为的理念不断转变所驱动的;或者毋宁说,历史演变的过程就在于种种行为理念的不断转变。在这些理念或意识形态的转变过程中,对于过去历史的特殊了解有显著的影响。后来的年代之所以有别于先前的年代,除了其他意识形态的变化外,也是因为两者对于以前年代的历史有不同的了解。历史学家藉由检视和重塑我们对以往历史的了解,对所谓时代精神的形成做出他们的贡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