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完美人类状态的妄想
所有企图在人类历史发展过程中寻找一定事态演变次序的学说，在论及过往时，对于已确立的历史事实，彼此有不同的解释，然而，就尝试预测未来这一点来说，后来的历史发展证明它们每一个都大错特错。
这些学说大多有一个特征，也就是，指涉某一完美的人类状态。它们把此一完美状态，或者摆在历史的起点，或者摆在历史的终点，或者摆在历史的起点和终点。因此，历史在它们看来，或者是一个逐渐退步的过程，或者是一个逐渐进步的过程，或者是在一段逐渐退步的时期后，接着是一段逐渐进步的时期。在某些这种学说里，完美的人类状态是一个源自宗教信仰与教条的理念。然而，详细分析这种历史学说的神学面，并非世俗科学的任务。
很明显的，在完美的人类状态下，绝不可能有任何历史。历史是关于变化的记录。而完美，这个概念本身，便隐含没有任何变化，因为完美的状态，只可能转变成某个比较不完美的状态，也就是，只可能遭到任何改变的损害。如果把完美状态摆在历史据称的起点，那就等于说，在有历史的时代之前，有一个没有历史的时代，然后某一天发生了某些事件，打乱了这个原始的完美状态，从而开启了有历史的时代。相反的，如果认为历史倾向实现某个完美的状态，那就等于说，有朝一日将不再会有历史。
人的天性是不停的努力，寻求以比较惬意的处境，取代比较不惬意的处境。这和动机驱策人的精神能量，促使人有所行为。在完美的环境下生活，将使人退化成为只是植物般的存在。
其实，历史并非从某个黄金时代开始的。原始人的生活处境，在后世看来，是相当不好的。他被无数的危险围绕着，而这些危险，对文明人完全没有威胁，或至少没有原始时代那个程度的威胁。和后世相比，他是极其贫穷与野蛮的。如果他有机会利用我们这个时代的任何成就，例如：治疗身体创伤的方法，他肯定会很高兴。
另一方面，人类也绝不可能达到某个完美状态。乌托邦文学作品充斥这样的想法，认为某个漫无目的与漠不关心的状态是值得向往的，并且是人类可能达到的最高幸福境界。这些乌托邦计划的创作家所描述的社会，不需要任何进一步的改变，因为一切已经达到最佳可能的状态。在乌托邦里，将不再有任何理由要求改善，因为一切业已完美。历史演化已经结束。此后，所有的人都将彻底幸福。这些创作家从来没有哪一个会想到，那些他们渴望通过改革使之获益的人，对于什么是利益以及什么不是利益，也许和他们的看法不同。
最近，由于对经济学研究方法有一个愚蠢的误解，产生了一个微妙的，完美社会概念新版本。为了处理市场情况变化的影响、种种因应这些变化而调整生产活动的努力，以及利润与亏损现象，经济学家建构一个假想的，不可能实现的事态概念，在这个假想事态下，生产活动总是调整到已完全满足可能满足的消费者愿望，并且市场情况不再有任何进一步的变化。在这个假想世界里，明天不会和今天有所不同，不会发生任何供需失调，不需要出现任何企业家（调整生产活动）的行为，企业经营不需要任何倡议、创举或创新，而是一个由一些机器人，在某些神祗、类似本能的力量驱使下，所执行的无意识、自动过程。对经济学家来说（而就这一点来说，讨论经济议题的非经济学家也一样），要理解一直变个不停的真实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除了拿真实世界和前述这种假想的，没有任何变化的稳定世界相比较，没有其他办法。但，经济学家完全清楚他们假想出来的均匀轮转经济（evenly rotating economy）概念只是一个思想工具，在人生活所在，必须有所行为的真实世界里，没有任何它的对照物。他们甚至想都想不到他们的概念，这种只是假想的，用来辅助思考的性质，有什么人会把握不住。
然而，还是有某些人误解了这个思想工具的意义与用处。数理经济学家，从力学理论借来一些比喻名称，把均匀轮转经济叫作静态经济，把均匀轮转经济里流行的情况叫作均衡，同时把任何偏离均衡的情况叫做失衡。这种比喻名称暗示，真实经济情况本质上有某种应予谴责的缺点，因为在真实经济里，失衡情况总是存在，均衡状态从未实现。相反的，只是想象出来，没有任何扰动的假想均衡状态，在数理经济学家看来，似乎是最令人向往的真实状态。某些论述家，就这个意思，把变动的经济里时常看到的那种竞争，称作不完全竞争。但，事实是：只有在变动的经济里，竞争才可能存在。竞争的功能，恰恰在于扫除失衡，产生倾向达到均衡的趋势。在静态均衡的状态下，不可能有任何竞争，因为在这种状态下，竞争者根本没有切入点，让他执行某些比别人无论如何已经执行的且更好满足消费者的行动。均衡，根据定义，隐含经济体系里无论什么地方都没有供需失衡的情况，因此不需要任何扫除失衡的行为，不需要任何企业家活动，也不会出现企业家的利润或亏损。恰恰是这种没有利润的情况，让数理经济学家认为，没有任何扰动的静态均衡状态是最理想的状态，因为他们论述的动机受到某一先入偏见的扭曲，认为企业家是无用的寄生虫，而利润则是不义之财。
热衷均衡者也迷惑于“均衡”一词在情理学方面的模糊涵义，尽管这些涵义当然完全和经济学如何利用假想的均衡状态概念无关。关于人的心情均衡，流行的概念相当模糊，除非加入某些任意的价值判断，否则无法具体化。因此，对于这个模糊的心情均衡或精神平静的状态，我们只能说，在这种状态下，人不会有任何行为倾向。行为预设某种不适感，而行为的唯一目的，只可能是这种不适感的去除。因此，心情均衡和完美状态明显类似。完全满足的人漫无目的，他并不行为，他没有任何刺激思索的诱因，他整天无所事事的享受生命。这样神话般的存在，是否值得向往，可以存而不论。毋庸置疑，活着的人绝不可能达到这种完美与均衡的状态。但，同样毋庸置疑的是，在真实生活种种不完美的情况下，饱受折磨与试炼的人，会梦想这种所有他们的愿望都已完全实现的状态。这就是某些人所以热烈赞美均衡而谴责失衡的原因。
然而，这个情理学方面的均衡概念和假想的静态经济概念的用处，经济学家绝不可以混淆。假想的静态经济概念唯一的用处，是以对比方式，凸显活生生的行为人不停的努力，寻求改善他们的生活处境。价值中立的科学观察家对失衡情况的描述，本身没有什么可议之处。只有唯数理是尚的伪经济学家，以其热爱社会主义的激情，才会把逻辑经济学的一个分析工具，转变成一个乌托邦概念，说它是人间最美好、最值得向往的世事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