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为学的性质和概念,是为理解人的行为而构想出来的。如果有人尝试要用来处理一些和人的行为不同的情况,当然就会变得自相矛盾、荒谬不伦。哲学家的心灵既然无法接受原始宗教那种幼稚的拟人说(anthropomorphism),却又利用行为学的概念,试图给某个完全没有人的一些限制和弱点的绝对存在,巧妙地界定它的属性,那岂不是和幼稚的拟人说一样,都值得怀疑。
欧洲中古世纪的哲学家和神学家,乃至理性时代的有神论者和自然神论者都一样,想象有一个绝对完美的,而且是永恒不变、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存在;可是,这个绝对完美的存在还有计划和行为,想要达成某些目的,并且使用某些手段来达到这些目的。问题是,行为,只能归属于某个不满足的存在;而反复的行为,则只能归属于某个没有能力一劳永逸、去除不适或不满的存在。也就是说一个有行为的存在是不满足的,不会是无所不能的;如果他满足,就不会行为;而如果他无所不能,必定早已彻底去除不满。对一个无所不能的存在来说,不会有在各种不满足状态之间做选择的压力,毋须两害相权取其轻。无所不能,意思就是有能力达成一切、有能力享受完全的满足,不受任何条件的限制,这和行为的概念本身根本就不兼容。对一个无所不能的存在来说,绝不会有目的和手段这两个行为性质,因为祂超越人的一切想象、概念和了解。对无所不能的存在来说,每个“手段”都可提供无限的服务,祂能应用每个“手段”达成任何目的;祂甚至毋须使用任何手段,就能达成每个目的。凭借人的思想能力,根本不足以贯彻无所不能这个概念的逻辑后果,从而遇到的一些悖论,根本无解。无所不能的存在,可否有能力做成某一件对祂未来的干预免疫的事情?如果祂有这个能力,那么祂的能力就是有限制的,就不再是无所不能的;如果祂欠缺这个能力,那么仅凭这个事实,祂便不是无所不能的。
还有,无所不能和无所不知是相容的吗?无所不知的前提,是未来所有要发生的事情都已经确定、不可改变了。如果真有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便不可思议了。对任何动因(agent)来说,事态发展中,预定的事情不能改变,就是限制了它的能力。
行为,是有限的潜能和控制力的对外显露。行为,对应的是某个受约束的人;有限的心智能力约束了他、身体的生理天性约束了他、环境变迁无常约束了他,而他赖以享受福祉的外在要素数量缺稀也约束了他。如果有人想要描述某个绝对完美的事物,那么,一牵扯人生的这些不完美和弱点就一无是处了。绝对完美这个观念,在每一方面都是自相矛盾的。绝对完美的状态,必须被设想为完成的、最后的和不会再有任何改变的状态;改变只可能损害它的完美,把它转变成一个比较不完美的状态。仅仅“可能发生改变”的这个可能性,便和绝对完美的概念不相容了。但是,没有改变——亦即,完美的永恒不变、坚定不移和固定不动了,就等于没有生命。生命和完美是不兼容的,而死亡和完美也是一样。
活着的东西是不完美的,因为它经常改变;死掉的东西也是不完美的,因为它没活着。
活着、行为着的人,他们的语言在各种程度的比较上,可形成各种比较级和最高级的词汇。但是,绝对性可不是一种程度,它是一个极限的观念。绝对的东西是不能确定的、无法想象的和不可言喻的,它是一个梦幻的概念。世间不存在完美的幸福、完美的人、永恒的极乐……等事物,任何想描述世外桃源或天使之乡是些什么情况的尝试,都会导致悖论。凡是有各种情况发生的地方,就会有各种限制和不完美;有各种想要克服障碍的努力,就会有挫折和不满。
在哲学家已经抛弃了对绝对事物的探求之后,空想家开始接手这个已被抛弃的工作。他们编织各种关于完美国家的梦想;他们根本没意识到,国家这个用来强制与胁迫的社会机构,是用来对付人的不完美的一个制度,它的核心功能是惩罚少数人,以保障多数人免于某些行为的伤害。如果人都是“完美的”,那就不需要任何强制与胁迫。但是,空想家却不理会人的天性,和人生一些无法改变的情况。戈德温(William Godwin)认为,在废除了私有财产制之后,人也许会变得永恒不朽。傅立叶(Charles Fourier)则喋喋不休,呓语那个容纳柠檬汽水而不是咸水的海洋。马克思(Karl Marx)的经济理论轻率忽视物质生产要素缺稀的事实。托洛茨基(Leon Trotsky)启示说,在无产阶级的天堂里,“人的平均类型将上升,达到亚里士多德、歌德(Goethe)、马克思那样的高度;而且,在这个山脊之上,将有新的高峰出现”。
如今,最流行的妄想,是经济稳定和安全。稍后,我们再来检验这两个流行的口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