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人的劳动是手段(一)
人的生理功能与生命表征,如果当作手段使用,就称为劳动。人体潜在能量与生命机能的展现,如果只是该能量的自发释放与该机能的单纯运转或只是在人的维生系统的生物性圆满操作中发挥生理作用,而没被该能量与机能表征为存在的本人用作手段,以达成某些外在的目的,那么,人体潜能与生机的展现就不是劳动,而只是生命罢了。说某人在工作,意思是说,他使用自己的各种力量与能力作为手段,以去除他所感觉到的不适;也就是说,他有所意图地利用自己的生命力,而非放任自身各种能量与神经紧张自发性地释放。劳动是手段,它本身不是目的。
每一个人都只拥有一定数量的精力可以支用,而每一单位的劳动也只能产生某一有限的效果。如果不是这样,人的劳动供应将是充裕的,而不是缺稀的,将不会被视为去除不适感的手段,不会被当作手段、节约利用。
假设有这样一个世界:在那里,劳动所以被节约利用,完全是因为可供使用的劳动数量,不足以达成所有能以它作为手段来达成的目标,那么,可供使用的劳动供应量,将等于所有人加起来能支用的全部劳动量。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每一个人都将渴望工作,直到完全耗尽最后一滴工作能量。除了重建和恢复先前工作所耗尽的工作能量所需的时间之外,所有时间都将完全奉献给工作。全部的工作能量中,凡是没用于工作的部分都将被视为损失;因为每个人藉由更多的工作,都可增进自己的幸福。凡是可供利用的工作潜能留下来、没利用的部分,都将被看成是一部分幸福的净损;因为没有在其它方面增加任何对应的幸福作为补偿。人们将不知道有懒惰这个念头。没有人会这样想:我能做这个、做那个;但是都不值得做、都不划算;我宁可享受闲暇。每个人都将把自己的全部工作能量,视同他急于想要完全利用的某种生产要素供应量;哪怕只是增进一丝丝幸福的机会,他也会认为是从事更多工作的充分诱因,除非当时存在更有利的选项,可以使用所涉及的劳动量。然而,在实际世界里,情况却不一样。行为人认为劳动的支用是痛苦的,不工作是比工作更令人满意的状态;如果其它情况保持不变,人们会偏好闲暇甚于辛勤工作。只有在人们认为劳动报酬的价值高于闲暇缩减所导致的满意度下降时,才会去工作。因为工作产生负效用。
心理学和生理学可以尝试去解释:工作为什么产生负效用。行为学毋须追究其他科学对这个问题的研究努力能否成功。人们渴望享受闲暇,所以他们在看待自身可以产生某些效果的能量时所怀有的情感,不同于看待其他物质类要素的生产能量时所怀有的情感。这个事实对行为学来说,是不能进一步分析的最终给定。每个人在考虑自身劳动的某个使用目的时,不仅会研究有无别的、更可取的目的可以支用考虑中的劳动量,同时也会研究避免再支用自身任何劳动是否更为可取。同样的事实还能以另一种方式来表述。我们可以把获得闲暇视为一个有意的行为目的,或者说,闲暇是第一顺位的经济财(消费财);因而在使用“闲暇”这个有些微妙的术语时,必须从边际效用的角度,将闲暇和其它任何消费财等量齐观。我们必须推论说,第一个单位的闲暇,满足了一个比第二个单位闲暇所满足的更为迫切感觉到的欲望;而第二个单位又满足一个比第三个单位更为迫切的欲望,依此类推。把这个命题反过来说,我们得到的陈述如下:当支用的劳动量增加时,工作者感觉到的劳动负效用以相对更高的比例增加。
然而,当支用的劳动量增加时,劳动的负效用是否按同一或更高比例增加,行为学倒是毋须追究。(至于对生理学和心理学来说,这个问题是否重要,以及该等科学能否予以阐明,我们可以不用理会)。反正工作者总会在某个时候丢下工作,因为那时,他不再认为,继续工作的效用足以补偿额外支用劳动的负效用。在形成这个判断时,他考虑到后续的每单位工作时间和先前的每单位工作时间有相同数量的产品,如果忽略愈来愈疲乏所导致的产量递减;但是,随着完成的劳动、产出的产品总量递增,每单位产品的效用相应递减;亦即,先前每单位工作时间的产品所供应、满足的需要,比后续要完成的工作产品所供应、满足的需要更为重要。满足后来这些重要性下降的需要,行为人也许不认为是继续做更多工作的充分诱因,即使供应该等需要的满足仅需相同数量的实质产品。
所以,就此处的行为学论述来说,劳动负效用的增加,是否和劳动总支用量的增加成正比,或者劳动负效用增加的幅度大于工作时间增加的幅度,都是无关紧要的问题。反正,在其它情况相同下,当全部工作潜能中已支用的部分愈来愈多时,再支用剩余潜能于后续工作的意愿就会变得愈来愈低。工作意愿下降的速度是否递增或递减,始终是有待实际经济数据确定的问题,而不是牵涉到一般行为根本性质的问题。
劳动被认为有负效用,可以解释:在人类历史中,伴随着科技进步和愈来愈丰富的资本供应,导致劳动实质生产力逐步上升,为什么大体上出现工作时间缩短的趋势。和较不文明的祖先相比,文明人可以更丰富享有的各种生活便利当中,有一项就是更多的闲暇。就这个意思而言,我们也就能回答哲学家和慈善家常常提出的一个问题:经济进步是否让人更幸福?与现在的资本主义世界里的实际劳动生产力相比,过去的劳动生产力既然较低,人们势必被迫工作更长时间,或者放弃许多生活的便利。在确立这个事实的时候,经济学家并没说:达到幸福的唯一手段,是享受更多物质面的舒适、活得更奢华或享有更多闲暇;而只是承认这个事实:人们对于所有本身认为需要的事物,现在可以供应得更好。
至于人们偏好某一满足自己更多的事物,甚于另一满足自己较少的事物,以及人们根据各个事物的边际效用,来判断事物的价值;等等基本的行为学认知,并不会因为此处新增了一个关于劳动负效用的陈述,而需要更正或补充。前述这些基本的行为学认知,已经隐含如下的陈述:只有在劳动的收获比闲暇的享受更迫切可取时,人们对劳动的偏好才会甚于闲暇。
劳动这种生产要素,在我们世界所占据的那个独特位置,是由于它具备一个称作非特殊性的特征。所有自然给定的初级生产要素——亦即,所有可以被人用来增进生活幸福的那些自然事物和力量——都各具特殊的能力和长处,它们比较适合用来达成某些目的、比较不适合用来达成其它一些目的,而完全不适合用来达成其余所有目的。但是,对于所有想得到的生产过程和生产模式来说,人的劳动,不仅适合用来执行它们,而且还是不可或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