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为人利用各种自然科学所提供的知识,琢磨生产科技学(technology)。这是一门应用科学,在外部事件的领域中,探讨哪些行为可行。生产科技学,说明某一目标是否能达成,以及怎样达成该目标,如果行为人想达成该目标、并准备支用科技学所指明的那些手段。随着自然科学的进步,科技学也跟着进步;许多人也许宁愿说,对改善各种科技方法的渴望,促进了各种自然科学的进步。自然科学的计量化,使得科技学也是计量化的。现代科技学基本上是一门应用艺术,人们用来预测行为会有什么计量的结果。人们能相当精准地计算一些计划行为的属量后果,并且能根据这种计算去安排行为,以便产生一定的计量结果。
然而,光有科技学所提供的信息并不足以完成计算任务,除非所有生产手段——包括物质的和人力的——能按确定的比例互相替代,或者所有生产手段都是绝对特殊的。在前一种情况下,虽然不同手段的投入~产出比例不同,但所有生产手段都适合用来达成所有目的;这种情况下,就宛如只有一种手段,宛如只存在一种比较高顺位的经济财。在后一种情况下,每一种手段只能用于达成一种目的;这种情况下,每一组互补的生产要素的价值,人们将认为等同于它们适合生产的那种第一顺位经济财(亦即,消费财)的价值。(这里,我们再一次暂时忽略时间因素所导致的价值关系改动)。但是,在我们行为的世界里,这两种情况都不存在。各种手段只能在狭小的限度内彼此替代;它们基本上特别合适达成不同的目的。但是,另一方面,大部分手段又不是绝对特殊的;它们大多合适达成不同的目的。实际上,有许多不同种类的手段,这些手段大部分比较适合实现某些目的、比较不适合达成其它一些目的,而绝对不能用于第三类目的,所以有些手段容许有不同的用途。这些事实,使得人们必须考虑怎样把它们配置到不同的用途上,好让它们发挥最大的作用。在这个环节上,科技学所应用的那种实物计算是无济于事的。科技学处理种种外界事物与效果可计数与可测量的量;它尽管知道这些量之间的因果关系,却完全不知道它们对行为人的各种需求和渴望有什么重要的意义。科技学的领域只是客观使用价值的领域。在判断所有问题时,它所采取的观点,是一个中立的观察者在观察一些物理的、化学的和生物学的事件时,所采取的那种公正客观的观点。主观使用价值的观念、人性特别的角度,以及行为人的选择难题,在科技学所教导的知识里,没有任何容身的空间。它忽视真正的经济问题:怎样运用可供使用的手段,以便不会发生尚有任何更迫切感觉到的需求留待满足,只因为适合满足该需求的手段已被用在或者说被浪费在满足某个比较不迫切感觉到的需求上。要解决这种问题,科技学的那些计数与测量方法是不适用的。科技学告诉行为人:某一给定目的,可以利用哪些手段、按什么比例组合来达成,或现有的各种手段能用来达成哪些目的。但是,它不知道怎样告诉行为人:在无限可以想象、可能实现的生产模式中,他该选择哪些生产步骤。行为人想要知道,他必须怎样利用可供使用的手段,以便最佳可能地或者说最经济有效地去除他所感觉到的不舒适。但是,科技学提供给行为人的,不过是关于外界事物之间的一些因果关系的陈述。譬如,它告诉行为人,7a+3b+5c+…xn应能导致8P。但是,即使它知道各种不同的第一顺位经济财在行为人心目中的价值排序,它也不能确定,前面建议的行动方案或无数个以类似方法拟议的行动方案中的哪一个,才最适合用来达到行为人所追求的目的。工程技术能确定怎样盖一座桥,以便在某个给定的地点跨越某一条河,并且承受某一既定的负载。但是,它不能回答,盖这样的一座桥,所需使用的物质类生产要素和劳动,是否抽取自某一更迫切需要使用它们的用途,以致使某一更迫切感觉到的需求得不到满足。换言之,它不能回答,那座桥究竟该不该盖、该盖在什么地方、该有多大的负载能量,以及在许多种可能的造桥方式中该选哪一种。各种手段之间的关系,科技计算能确立的,仅限于它们能彼此替代用来尝试达到某一已确定的目标。但是,行为势必得发现所有手段之间的关系,不管这些手段是多么不同,而且也不管在执行某一功能时它们是否能彼此替代。
科技和从科技衍生出来的一些考虑,对行为人,将没什么用处,如果不能在科技拟议的那些方案中引进各种财货和服务的货币价格。工程师的那些拟议和设计将纯粹是空谈,如果他们不能在某一共同的基础上比较投入和产出。高高在上的理论家,独自关在实验室里,是不理会这些琐碎事务的;他正在探索这宇宙内不同元素之间的因果关系。但是,务实的人,渴望尽可能去除不适感,以改善人的处境,他必须知道,在给定的情况下,他正在计划的方案是不是最佳的办法或甚至只是个办法,可以使人们少点不适感。他必须知道,和目前的事态相比,以及和(因为他构想中的计划付诸实施、吸纳了一些可用的手段而排挤掉的)其它技术上可能实现的计划完成后的预期利益相比,他想要完成的计划,结果是不是一个改善。只有使用货币价格,才可能进行这些比较。
货币成为经济计算的媒介。这不是货币的另一个功能。货币是人们普遍使用的交换媒介,如此而已。只因货币是共同的交换媒介,因为大部分财货与服务能在市场上用货币买到或卖得货币,而且只在这种情形下,人们才能在计算时用上货币价格。市场上过去确立的货币和各种财货或服务之间的交换比率,以及未来预期确立的同一模拟率,是经济计划的心智工具。在没有货币价格的地方,便不会有经济数量这种东西,将只有外在世界中各种不同的原因和效果之间的数量关系;将不会有任何办法,使人得以确定什么样的行为最能帮助他尽可能去除不适感。
我们毋须详述自给自足的农夫那种原始家庭共同生活的经济情况。这些农夫只执行非常简单的生产程序,不需要计算什么,因为他们能直接比较投入和产出。如果他们需要衬衫,他们就种麻,接着纺纱、织布和缝衣。他们毋须计算,便能轻易在心里头确定:他们付出的辛劳,是否可从辛劳的产品得到足够的补偿。但是,对于文明的人类来说,回归这样的生活,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