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述问题的答案是:在评估不同的时段时,行为人不会只考虑时段的长短。在去除未来的不适上,早一点或晚一点的考虑,会影响行为人的选择。时间,对人来说,不是一种同质的、只有长短才是重要的东西;它不是尺度上比较长或比较短的东西,而是一个不可逆的流动,每个不同片段,按其距离评值与抉择那一刻的远近,以不同的角度出现在行为人的视野之中。
某个需求在较近的未来得到满足,和在较远的未来得到满足相比,在其它情况相同下,人们总是偏好前者;眼前的各种财货,总是比未来的各种财货更有价值。
时序偏好,是人的行为根本必备的元素。
任何人都无法想象,有什么样的行为不是——在其它情况相同下——偏好取得较早的满足,甚于较迟的同样满足。某人采取行动满足某个欲望,这行动本身便意谓:他偏好在当下满足那个欲望,甚于在稍后满足。某人不推迟消费、而选择现在消费某一不易腐败的东西,那就显示:他认为现在消费所得到的满足价值,高于延后消费所得到的满足价值。如果某人竟然不偏好在较近的未来取得满足,反而偏好在较远的未来取得满足,那么,他将永远不消费、也不满足欲望。他将总是累积财货,永远不消费、也不享受;今天他不消费,明天他也不消费,因为当明天来临时,他还是一样会碰到当下消费或推迟消费的选择。
不仅迈向需求满足的第一步、乃至后来的每一步,都同样会受时序偏好影响。一旦价值排序中排在第一顺位的欲望a获得满足后,行为人必须在第二顺位的当下欲望b和——如果不考虑时序偏好——原本排在第一顺位的预期未来欲望c之间做取舍。如果行为人宁取b而不取c,这选择显然也牵涉到时序偏好。行为,以追求欲望满足为目的,所以必定会受“宁取较近期的满足、而不取较远期的满足”这种偏好的影响。
现代西方资本主义社会里的人,处境和原始时代的祖先不同;两者在不同的生活环境下行为。由于先人深谋远虑的照应,现代西方人有大量的中间财——资本财或生产出来的生产要素——和消费财库存供其处置。现代西方人的许多行动,筹谋较长的照应期,因为他们有幸继承了过往的一段历史,这段历史一步步延长照应期,并且给他们留下各种进一步延长等待期的手段。在行为时,他们关心比较长远的未来,并且希望在所选定的照应期内,比较平稳地满足所有时段的需求。他们能期待消费财不断涌进库存,因为他们手中不仅有可供立即消费的消费财库存,而且也有各种生产财库存;凭借这些生产财库存和不断的努力,可使新的消费财源源不断成熟。肤浅的观察者因此认为,现代西方人在处理此一逐渐增加的“所得流量”时,不会理睬任何牵涉到现有财货和未来财货有什么不同评值的考虑。这种观察者断言,现代西方人不分辨时间先后,因此在事事物物的处置上,时间元素没有任何重要性可言;所以,在解释现代的情况时,诉诸时序偏好是没意义的。
这个流行的异议,所涉及的根本错误和其它许多相关错误一样,是对“均匀轮转的经济”这个假想建构产生一个可悲的误解所造成的。在这个假想建构里,什么变动也没发生,一切事物都一成不变地重复进行。于是,在均匀轮转的经济里,人们为了满足较近和较远的未来欲望,所做的财货配置不会有任何变动。谁也不会计划任何更动,不仅因为——根据假设——现行的财货配置最适合自己,也因为谁也不相信有什么可行的重新配置模式,能够改善自己的处境。谁也不想增加自己在较近未来的消费而牺牲较远未来的消费,反之亦然;因为现行的配置模式,比其它任何想得到的和可行的配置模式,更让自己觉得满意。
资本和所得这两个行为学概念的区别,乃是基于行为必备的一个元素:行为人对未来各期间的需求满足评值不同。均匀轮转的经济假想,隐含所得全部不多不少地消费掉,所以资本保持不变;也就是说,针对未来各期间的需求满足所规划的财货配置,已达到某一均衡状态。如果以宣称:谁也不想在今天消费明天的所得来描述此一状态,那是可容许的;经济学家当初在设计均匀轮转的经济这个假想建构时,原本就是要让它恰恰符合这个条件。但是,读者必须知道,经济学家也能同样绝然确定地宣称,在均匀轮转的经济里,谁也不希望拥有比实际拥有的更多的任何商品。对于均匀轮转的经济而言,这些陈述都是正确的,因为它们都隐含在经济学家给这个假想建构所下的定义中。然而,对于一个变动中的经济,或者说,对于所有真实的经济来说,这些陈述是毫无意义的。一旦给定的资料有所变动,人们就不得不重新面对同一期间、不同的需求满足之间,以及不同期间的需求满足之间的抉择问题。增加的所得,或者能用于立即消费,或者能用于投资扩大生产;不管行为人怎样使用这增加的所得,他们的选择必定是在权衡各未来期间的需求满足、预期会有些什么利弊得失之后的结果。在真实的世界里,在活生生、变动的宇宙里,每一个人在每一个行为中,都不得不在不同期间的需求满足之间做选择。有些人消费掉他们赚到的全部所得,也有些人消费掉一部分他们的资本,而另有些人则储蓄一部分他们的所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