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所有比照应未来需求都更为迫切的那些现在需求,都完全满足了,人们便会开始储蓄一部分现有的消费财以供未来使用。消费延后,使行为能追求时程上较为遥远的目的。由于决定延后消费,人们现在能够追求一些在此之前由于所需生产期较长、而不考虑的目标。此外,人们现在也能够选择一些生产期较长的方法,以提高每单位投入的产出数量。人们采纳的生产过程若要延长,储蓄——也就是目前的生产多于目前的消费,是一个必要条件。储蓄是改善物质享受的第一步,也是要继续这种改善的第一步。
人们也会延后消费,以便累积一些消费财库存供未来消费,即使没有一些生产期较长、科技比较优越的生产过程所提供的激励;而知道有一些虽然比较费时、但较具生产力的生产过程,就会大大增强人们的储蓄倾向。于是,在较近的未来缩减消费所忍受的牺牲,不仅将因预期在较远的未来消费这些省下的财货而得到补偿,而且该牺牲既是通往在较远的未来有一较丰富供给的敲门砖,也是通往取得无此牺牲便不可能取得的一些财货的垫脚石。在其它情况相同下,行为人如果不是毫无例外地偏好较近的未来消费、甚于较远的未来消费,他将总是储蓄、永远不消费。限制储蓄和投资的因素,是时序偏好。
行为人若要进行生产期较长的某个过程,首先必须透过储蓄,累积数量充足的消费财,以备在等待期间,满足行为人认为比等待该比较费时的过程可望增加的福利更为迫切的那些欲望。资本的累积,从某些人延后消费财的消费,以便形成一些供未来消费的消费财库存开始。这些省下的消费财,如果只是储存起来供应未来的消费,那便只是单纯的财富,或者更精确地说,一笔未雨绸缪、以备不时之需的储备,停留在生产活动之外;只有当它们用作生活物资、付给工人从事比较费时的一些生产过程时,才算是整合到生产活动里。这种整合是经济意义、而不是实质意义的整合。某些人省下的消费财,如果以这个方式花用,会被其他人实质消费掉;但就经济意义而言,它们并未消失。它们首先转变成某些较长生产过程的中间产品,然后又转变成这些生产过程的最终产品——消费财。
所有商业冒险和生产过程,都接受资本会计这个心智工具的控制;资本会计是以货币为依据的经济计算的顶点。如果没有货币计算的帮助,人们除了生产期长短之外,甚至不可能知道某一生产过程是否有可能比另一生产过程更具生产力。没有货币计算的帮助,各生产过程所需的花费将不可能相互比较。资本会计以现有可供进一步生产使用的资本财市场价格为起始点;这些资本财市场价格的总和,称为资本。资本会计记录着资本组合的每一项支出,以及这些支出所招致的一切收入项目的价格,最后确立资本组合所有转变的最终结果,从而确立整个转变过程的成败。资本会计不仅显示最后的结果,也反映达到最后结果的每一个中间阶段,在每一个可能需要盘算收支平衡的日子,产生临时的资产负债表,并且为生产过程的每一部分或每一阶段产生损益表。资本会计是市场经济生产活动不可或缺的指南针。
在市场经济里,生产是一个连续的、无止境的活动,分成无数不同的局部过程。无数生产期各异的生产过程同时进行,它们彼此互补、同时也互相竞争缺稀的生产要素。其间,或者有新的资本不断地被储蓄、累积起来;或者先前累积的资本被过度消费、吃光耗尽。生产活动分散在无数个别的工厂、农场、车间和企业中进行,每个生产单位只完成有限的任务。中间产品或资本财,亦即,生产出来供进一步生产使用的要素,在生产过程中不断转手;它们从某一工厂转移到另一工厂,直到最后制成消费财,抵达人们手中被消费享用。社会的生产过程永不停歇,时时刻刻都有无数的生产活动在进行;其中有些生产过程比较接近各该特别任务的完成,有些则是距离任务的完成比较远。
在这不停的财富生产过程中,每一项成就都是在前人的储蓄与预备工作铺就的基础上达成的。我们有幸继承了先人的遗产,他们的储蓄累积了今天帮助我们工作的资本财。我们这些电气时代的宠儿,现在仍然得利于原始时代渔夫最初的储蓄;他们为了照应某段遥远的未来、而奉献了一部分工作时间、生产出第一批捕鱼的鱼网和独木舟。如果这些传说中渔夫的儿孙把这些中间产品——鱼网和独木舟——用坏了,却没生产新的替补资本财,那就是在消费资本;这样一来,储蓄和资本累积的过程就必须从头开始。我们的处境之所以比前人来得更好,只因为我们拥有前人预先累积的资本财。
商人,作为行为人,全神贯注于唯一的一件事:怎样好好利用现有的一切手段,以改善未来的情况。商人不是从分析和理解的角度审视当前的事态;他采取的是一些肤浅的经验法则,为各种进一步生产的手段归类、并评估它们的重要性。他区别三种生产要素:大自然赐予的物质类要素、人力要素——劳动,以及资本财——过去生产出来的中间要素。他不分析资本财的性质;在他眼里,资本财是增加劳动生产力的手段。他相当天真地以为,资本财具有自己的生产能力。他没把资本财的手段性质追溯到大自然和劳动,他不问资本财是怎么来的。在他看来,资本财的重要性,只在于它有助于他的成功。就商人来说,这种思考模式是没问题的。但对经济学家来说,同意商人这个肤浅的看法,却是一个严重的错误。商人错在把“资本”视为一种独立的生产要素,和大自然赐予的物质类要素,以及劳动并列。然而,资本财——过去生产出来供进一步生产使用的生产要素——不是一种独立的生产要素;资本财是过去花费两种原始要素——自然赐予的物质类要素和劳动——的共同产品;资本财没有自己独立的生产能力。
此外,把资本财称为储存起来的劳动和大自然,也是不正确的想法。资本财倒是可以称为储存起来的劳动、大自然和时间。没有资本财帮忙的生产活动,和有资本财协助的生产活动,两者之间的差异在于时间。资本财是从生产活动的起点到最终目的——产出消费财——这条路上的中间站。相对于一个没有资本财、因而必须从起点出发的人,有资本财协助生产的人享有一个极大的优势:他在时程上比较接近他努力的最终目的。
没有所谓资本财的生产力这回事。一件资本财的价格,和该件资本财再制、所需的各种互补原始生产要素价格的总和,两者之间的差异完全是时间差所造成的。使用该资本财——譬如,一部机器——的人,比较接近生产目的;对于有资本财可用的人来说,他的生产期比一个必须从头开始的竞争者要短一些。当某人购买某部机器时,他买的是:该部机器再制时所需花费的各种原始生产要素、加上时间——他的生产期被缩短的那段时间。时间价值,亦即,时序偏好或较近的未来需求满足价值高于较远的未来需求满足价值,是人的行为的一个根本性质,影响每个抉择和每个行为。没有哪个人会漠视早一点和晚一点的差别。在所有商品和服务的价格形成过程中,时间价值都发挥了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