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第156篇·视点 | 一根金属丝，四国禁止令

2026年6月18日，欧洲统一专利法院（UPC）上诉法院发出一项裁定。中国乐普医疗生产的心脏封堵器被认定有侵犯Occlutech公司的欧洲专利EP1998686的可能性，临时禁令覆盖德国、法国、意大利、荷兰四国，违反禁令每日最高罚款25万欧元。

但这份裁决真正值得关注的地方不在临时禁令本身，而是上诉法院的法律推理揭示了一个趋势，它通过权利要求解释的路径，把中国实务里大概率要走等同判断的情形，直接塞进了字面侵权。

争议焦点是一个技术特征：thin wires or threads的编织（braiding）。乐普医疗的抗辩很直观，产品由一根金属丝制成，"编织"按字面需要多根丝线，不构成侵权。杜塞尔多夫地方分院在2025年10月的临时禁令裁定中采纳了这一思路，认为侵权成立的可能性达不到颁发禁令的门槛。

Occlutech不服，上诉。上诉法院审查后推翻了一审结论。专利说明书披露了制造过程中单根金属丝会被切断成多段，而乐普在上诉中也自认了这一事实。上诉法院据此认为，"编织"特征已被满足。

上诉法院在解释权利范围时引入说明书和附图以确认目的性。这套方法在上诉法院的判例脉络中并非首次出现。2024年2月的Nanostring v. 10x Genomics案就确立了基本框架，权利要求解释不能仅依赖严格字面，说明书和附图必须始终作为解释辅助。此后的VusionGroup v. Hanshow和OTEC v. Steros等案均延续了这一标准。上诉法院一贯在意的是技术特征存在的意义，而不只是权利要求的措辞本身。

UPC的侵权判定分三步走：确定经解释后的保护范围；判断被诉方案是否落入文字范围；未落入才考虑等同。流程上跟中国实务没有本质差别。

问题就出在第二步。欧洲统一专利法院的相关条例没有等同原则的明文规定。依据只能追溯到《欧洲专利公约》第69条议定书第2条的一句概括，但如何把这句话变成可操作的法律标准，上诉法院至今没有给出系统裁定。海牙地方分院曾在Plant-e v. Bioo案中尝试用分步测试框定等同侵权，但那只是一审判决，未经上诉法院认可。

Occlutech案的处理方式很有意思。乐普一审时辩称自己的产品是单丝绕圈，未切断，到了上诉阶段自己承认丝是被切断的，切断后再编织。虽说专利的该技术特征是“多个”金属丝编织，文字上就排除单条，但法院花了大量篇幅论证，即便起始材料是一根金属丝，制造过程中可以被切断成多段线材，制成品包含的编织结构由被切断的多根线构成，与技术特征的要求一致。法院的结论是，无论用多根金属丝作为起始材料，还是在制造中将单根切断再编织，都落在权利要求的文字范围里。

“单丝切断再编织”和“多丝编织”并不完全相同。在中国，这种情形通常要进入等同分析。但上诉法院没走这条路。它通过宽泛的目的性解释，直接把“单丝切断再编织”纳入了“多丝编织”的语义范围，避开了等同原则这个“各自表述”的灰色地带。

在上诉法院当前的方法下，一些传统上归入"等同"的变体，可能直接被权利要求解释消化为字面侵权。

同一组事实在中国法下路径完全不同。

中国法院解释权利要求以字面为锚点，说明书和附图辅助确定字面含义的边界。超出字面但实质相同的方案，要走等同原则另行处理，即手段、功能、效果基本相同，且本领域技术人员无需创造性劳动即可联想到。

按这个标准给Occlutech案走个等同流程试试。手段上，专利的技术特征是用多根独立金属丝编织，被诉方案以单根为起始材料、制造中切断为多段再编织，两者都形成多段线材的编织结构，手段基本相同。功能上，都实现心脏封堵器的支撑与封堵。效果上，内皮化支持、降低栓塞风险等效果基本相同。再者，本领域技术人员无需创造性劳动即可联想到。结论是有可能落入等同范围的。

两条路径的结论也许一致，但对被诉方的影响差别不小。走等同路径，有更充分的抗辩空间；走字面路径，法院已认定落入权利要求字面范围，抗辩空间被大幅压缩。

别依赖“文字上看不一样”这条抗辩。UPC上诉法院已多次明确表态，权利要求解释不能仅依赖严格字面。只说“我们产品跟权利要求写的不一样”而不从技术目的层面回应，在UPC很难赢。

在UPC体系下，说明书对技术问题和效果的表述，既能帮权利人扩大保护范围，也可能反过来限制权利要求边界。撰写时应对不同实施例的适用范围做清晰区分。

最后一点是双向的。一方面，别因为等同原则没确立就放松风险意识；另一方面，专利权人也不该指望靠等同原则弥补撰写阶段的疏漏。在上诉法院的方法论下，把保护范围写到位，仍然是唯一稳妥的做法。

Occlutech案是上诉法院权利要求解释方法论的最新样本。通过引入目的性解释，将传统上归入等同范畴的变体情形纳入字面保护范围。这不意味着UPC的保护范围必然宽于其他法域，关键在于专利说明书的具体内容。